“战争是为了和平”

众所周知，南北战争的起因是南方庄园的蓄奴制与北方城镇废奴制的冲突。然而战争的实质目标，其实主要是在保护联邦的完整，而非解放黑奴。作为北方政府代表的林肯总统，就曾宣称他自己没有宪法赋予的权力解放黑奴。用林肯自己的话说：“要么黑，要么白，要么反对奴隶制的人制止奴隶制进一步扩大，要么支持奴隶制的人进一步推动奴隶制的发展，我不希望联邦解体，就像我不希望家垮掉一样。”

林肯担心的是，彻底解放黑奴具有某种政治风险——因为仍有部分畜奴州效忠于联邦（即所谓的边际州）。这一决定，可能会失去他们的支持。1861年8月，林肯就曾经与北方的著名将军弗莱芒特进行过一场较量。弗莱芒特将军颁发公告，说他马上要把所有“有证据证明”曾拿着武器对付合众国或是与南方有染的密苏里人的财产全部充公，并立即释放他们的所有奴隶。

消息一出，舆论一片哗然。激进派的报纸喝彩道：“果敢的将军比优柔寡断的总统更胜一筹！”然而处于南北边界的蓄奴州，特别是肯塔基州州长则火冒三丈，再次以退出合众国相威胁。林肯写信给弗莱芒特，希望他“自愿”对公告内容和措辞进行修改。遭到拒绝后，总统下令废除了公告。这一举动安抚了边界诸州的离心情绪，却让激进的废奴主义者大失所望，也让包括内阁在内的保守派心生不满。

无论如何，蓄奴与废奴的矛盾看来已经不可调和。随着战争的进展，越来越多的黑人自愿为自由而协助北方作战。北方的许多将军也像弗莱芒特那样，接收了许多“逃亡黑奴”，并自行发布了解放黑奴的命令。然而当时仍然存在一部“恶法”，那就是《1850年逃亡奴隶法》。根据此法，将军们无权解放黑奴。而且，根据1857年的德雷德·史考特诉桑福德案（Dred Scott v。 Sford），甚至国会都无权在不修改法律的前提下，废除这块国土上的黑奴制度。

因此，战争结束后，奴隶制何去何从，是美国需要面对的关键难题。如果不宣布彻底废奴，那么之前并肩作战的黑人战士，说不定还要回到曾经的“南方主子”的种植园里。1862年3月13日，北方政府决定，禁止“遣返”不愿参加北方军队的逃亡黑奴，并且开始推动废除《1850年逃亡奴隶法》。

1862年6月，林肯考虑通过一项宣言，将解放黑奴的决定权让渡给联邦军队（虽然军队本身实行种族隔离）。考虑到此举对政治的影响（包括对所谓边际州的影响），林肯觉得在发布前需要一场联邦军队的胜仗。在安地潭之役，联邦军队击退南方对马里兰州的进犯后，时机成熟了。这就是著名的《解放黑奴宣言》。

宣布解放所有黑奴

有趣的是，这份宣言只针对那些此前拒绝联邦的、顽固的南方蓄奴州。而边际州（德拉瓦州、肯塔基州、马里兰州、密苏里州和西维吉尼亚州）的奴隶制度却因其效忠联邦，而丝毫不受影响。用国务卿威廉？亨利？西华德的话说，“我们表达对奴隶制度的同情手法，是解放那些我们管不着的奴隶。任何脱离联邦的州只要在宣言生效前，重新加入联邦（或仅仅送他们的国会议员回华盛顿）便具有等同边际州的地位，并至少在当下能保有奴隶制度。”很明显，在这个意义上，战争也好，废奴也好，实际都是为了这个国家的统一与和平。

卡朋特的名画《林肯总统首次宣读解放黑奴宣言》画的正是这个时刻。它再现了1862年7月22日林肯总统召集内阁成员，第一次审议《解放黑奴宣言》的场景。有人描述那一天的场景：林肯把内阁成员召集到白宫办公室举行特别会议。他从口袋里掏出两页纸，然后戴上眼镜，向内阁成员宣读了一份“后果、意义以及把握分寸”都经他反复推敲思考过的法律纲要——《解放黑奴宣言》。

这幅油画上，林肯总统的形象一如人们所知，瘦高个、面容冷峻，他在白宫办公室召开内阁会议。7位内阁成员的形象也跃然于纸上，从左至右依次是：战争部长塞尔蒙·斯坦顿、财政部长萨蒙·蔡斯、海军部长威尔斯、内政部长史密斯、国务卿威廉·苏厄德、邮政部长蒙哥马里布莱尔以及司法部长爱德华·贝茨。这是美国政治史上最不同寻常的一届内阁——一个由保守派和激进派组成的内阁，一群互为政治对手和敌人的人们。而林肯是这个特殊“权力家庭”的组建人和家长。

在这份被视为人类历史上最光辉的文献之一的《解放黑奴宣言》里，林肯一反常态，以美利坚合众国陆海军总司令的身份宣布，所有在各个叛乱州的奴隶都将“从今往后永远地”获得自由。作为战时法案，《解放黑奴宣言》取代了之前蓄奴制和财产领域的法令。据此，南方350万世代为奴的黑人从此获得自由。但是，适用范围尚不包括忠于联邦边界诸州的42万黑奴。

历史学者方纳研究了林肯奴隶制思想的变化轨迹。他认为：林肯在《解放宣言》中完全否定了先前对奴隶问题的观点，“（宣言内容）对奴隶制度的废除是雷厉风行的，不是渐进的，没有提到赎买补偿问题，没有什么送黑人回非洲的移民问题”。这让之前最为激进的内阁成员都感到了害怕。林肯一个个耐心回答完内阁成员们的疑虑，然后，把草稿锁进办公桌抽屉。

随着安地潭战役的获胜，林肯等到了时机。9月，一直按兵不动的麦克莱伦打退进犯马里兰州的军队，取得一场不彻底的胜利。5日后，林肯召集特别内阁会议，宣布他决定在1863年元旦签署《解放黑奴宣言》。他明确表示自己无意寻求他们的意见，但欢迎他们就措辞和表述给出意见。这一天到来时，在欢呼声中，林肯站在白宫阳台上，以一种复杂的心情说：“我只能相信上帝：我没有做错。现在该是让整个国家以及整个世界对这份宣言作出评价的时候了。”

画作展览后的一件小事

见证了这一切的画家卡朋特，在1864年之后获准进入白宫，经过允许可以拍摄林肯的生活和工作，并进行创作。他曾这样回忆《林肯总统首次宣读解放黑奴宣言》在白宫展出后的一个细节：“油画展览了两天，到了快要结束时，在白宫东翼的房间里挤满了参观的人群。第二天傍晚，‘黑马骑兵’护卫队和往常一样开到了门廊，准备送总统离开白宫去‘退伍军人之家’，总统将会在那儿度过仲夏夜……他一只胳膊搭在栏杆上，一只脚踩在栏杆下的石座上。很显然，他是在去陆军部的路上被一位相貌平平的人给拦住的。这个人非常胆怯地向他描述他难以处理的麻烦事。”

总统对这个人说话很少，但却很专注地观察他的面部表情。他说完以后，林肯拿着空白卡片和一支铅笔，在石座上坐下来，他在卡片上写了一道命令，让相关人员“解决这个人的问题”。

林肯在写这道命令时，卡朋特观察到，好几个人走过人行道，相视而笑，他们是在笑这位国家首脑这么没有尊严的样子。然而，总统好像完全没意识到这一点，卡朋特回忆说：“他的行动，不是为了打破陈规，而是在真诚地在帮助共和国的一位公民或者确保他获得公正时——他自己都丝毫没有意识到，他正在打破某种礼仪或陈规。”

对于卡朋特而言，为林肯作画是他艺术生涯的巅峰。《林肯总统首次宣读解放黑奴宣言》是他一生中最杰出的作品。林肯遇刺后，卡朋特便一直没有更好的作品产生。大概是因为他长年以来，已经习惯于观察这个人，并将其落于纸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