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程门下，程玉珍的手在空气中划出三个维度——向上指门楣，向前指大道，最后落下来，轻抚桥栏。这个不经意的手势，是她14年的时空坐标：理想、现实与连接两者的基石。

采访前，我带着现代社会的理性困惑：为何有人用确定的“得”，交换确定的“失”？程玉珍的账本让人意外：“你们看我失去了百万年收入，但我得到了更珍贵的东西。”

什么东西比真金白银更珍贵？是老支书说“穷怕了”时，声音里的颤抖；是那位大半辈子没出过山的大娘，第一次站在县城广场上流泪的模样；是村民们那份选择背后，沉甸甸的信任。

“孩子发烧我在村里开会，那种煎熬像在心里烧炭。”程玉珍坦言，这种撕裂从未停止。但正是在这种撕裂中，她完成了价值重构——将个人的“小逻辑”融入乡村发展的“大逻辑”。这不是简单的奉献，而是深刻的智慧：她看到了物质之外的精神价值，算清了短期之外的长期账。

14年过去，程玉珍的“投资”开始产生复利。经济账很直观：人均年收入从不足千元到超过2.5万元，108座大棚，“晋玉壶”酒业，乡村旅游……但更深层的变化发生在人身上。在刘寨，“等靠要”变成了“争抢干”——争学技术、抢包大棚、干劲十足；“星级文明户”成了新面子；“农民夜校”的灯光照亮了新生活。

更深刻的是价值观的重塑。程玉珍说：“过去村民觉得离开山村是成功，现在觉得建设家乡才是本事。”这种从“出走”到“回归”的转变，或许同样是中国乡村最需要的精神复利。

如今，程玉珍多了全国政协委员的身份。从刘寨的田间地头到人民大会堂，她的履职完成了一个深刻的闭环。

“我带来的不是土特产，是泥土的声音。”这句话道出了中国式民主的基层逻辑。程玉珍把一个村庄的实践样本带到国家议政殿堂，又把国家的政策精神带回基层实践。

刘寨的实践，本质上是在探索一种发展的“方法论”——如何在不否定个人价值的前提下实现集体发展？如何在保持乡土本色的基础上实现现代化？如何在尊重基层创造性的同时确保正确方向？

程玉珍和刘寨村用14年时间，给出了他们的答案。这个答案，关乎乡村振兴，关乎共同富裕，更关乎一个古老民族如何在时代变迁中守住根脉、开拓新路。

在采访的过程中，我突然理解：这不仅仅是一个人的选择，更是一个时代的哲学实践。千千万万个“程玉珍”在千千万万个“刘寨”的实践，共同构成了中国式现代化最生动、最深刻的注脚。在这里，个人的理想与国家的梦想同频共振，传统的智慧与现代的文明交相辉映。（本报记者 肖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