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吴宝臣（中）演唱伊玛堪

1980年10月5日，黄任远（左）采访吴连贵（右）。

日前，在印度举行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政府间委员会第20届常会上，中国申报的“赫哲族伊玛堪”通过评审，从急需保护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成功转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赫哲族伊玛堪’保护计划”成功入选优秀保护实践名册。伊玛堪“双成功”的经验给非遗保护带来哪些启示？如何深入挖掘伊玛堪丰富内涵，进一步做好其研究与阐释？怎样实现古老艺术与现代生活的有机衔接？本报记者就此采访相关委员、学者与传承人。

凝结乡愁记忆与民族精神的史诗

“赫哲族伊玛堪是我国曲艺说书类的珍贵曲种，承载着独特的地方文化。”全国政协委员、中国艺术研究院曲艺研究所名誉所长吴文科在1987年至2012年间参与编纂国家重大科研项目《中国曲艺志》，该项目以省为单位立卷，其中的黑龙江卷对赫哲族的曲艺形式进行了全方位记述。他还曾专门赴黑龙江同江实地考察调研伊玛堪的传承保护状况，伊玛堪连说带唱的无伴奏徒口表演的特点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采用赫哲族语言的口头叙述，使其表演兼具吟咏和念诵的特质，韵味十分独特。”

“与历史上其他曲艺形式对于诸如章回体长篇白话小说等文学体裁的形成以及各地相关的曲艺形式对于不同戏曲剧种的孕育相类，伊玛堪的唱腔旋律对姊妹艺术的创作滋育和影响也很深远，1962年诞生于四排赫哲族村并由歌唱家郭颂唱响大江南北的《乌苏里船歌》便是这种影响的典范。其特色鲜明的衬词及曲调‘啊朗赫拉赫呢哪雷呀 赫啦哪呢赫呢哪’就是直接改编化用自伊玛堪的赫尼那调与赫里勒调。当年音乐工作者采风时，将伊玛堪的音乐曲调进行吸收处理，既强化了歌唱的旋律性，又保留了原唱腔说唱表达的语言韵味与高亢特质，唱出了赫哲族对新生活的向往与对祖国的祝福。”谈话间，吴文科不禁哼唱起了这首歌。

吴文科认为，伊玛堪作为中华曲艺的重要组成，其价值远不止娱乐审美，更兼具载体价值与母体价值，是赫哲族文化传承的重要系脉。对于有语言无文字的赫哲族而言，伊玛堪以口头叙述的方式承载历史发展及其英雄故事、渔猎场景与爱情篇章，既再现了赫哲族人在寒冷地带的生存智慧，也凝结着乡愁记忆与精神特质。

对于赫哲族伊玛堪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吴宝臣而言，伊玛堪已成为其生命的一部分。“从儿时听爷爷唱，到自己唱了几十年，它藏着祖先的渔猎智慧、英雄精神与伦理规矩，更是我和族人的文化身份证，是连接过去与现在的纽带。”吴宝臣说。

“伊玛堪是赫哲语，又念作‘伊玛卡乞’，原始含义是‘鱼捕’，即伊玛堪是捕鱼民族之歌，也就是赫哲族之歌。赫哲人称伊玛堪歌手为‘伊玛卡乞尼傲’或‘伊玛卡乞玛发’。”黑龙江省社会科学院研究员黄任远表示，当下伊玛堪的年轻传承人在伊玛堪传习所大多只学会几个短篇或片断的小唱，且仅有少数人能完整演绎一二部长篇伊玛堪。由此，他认为亟须向年轻传承人补课，让其认识到伊玛堪的原始意义及其所具有的独特历史、语言、社会、学术价值，以真正实现伊玛堪的活态传承与保护。

“赫哲族非遗保护传承虽历经十余年推进，不断化解濒危状态，但面临新的传承传播任务，仍需聚焦核心问题予以攻克。”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副主席、黑龙江省民间文艺家协会名誉主席郭崇林认为，赫哲族的语言传承堪称非遗保护的命脉，现有核心传承人普遍年龄偏大的问题亦不容忽视，加大青年传承力量的培育迫在眉睫。值得欣慰的是，“经过10余年努力，通过规范的伊玛堪传习所建设，目前已有100余人接受系统的传承训练，在加强队伍建设、丰富文化认知等方面迈出了关键一步。”

谈及伊玛堪资料整理，郭崇林表示任重道远但值得期待。珍贵资料的及时复制保护，不仅能留存原始文化印记，更能为吴桂凤、吴宝臣等传承人提供经典的语言风格与文化内涵的参考，助力非遗传承质量提升。

做好伊玛堪的研究与阐释

“‘赫哲族伊玛堪’转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赫哲族伊玛堪’保护计划入选优秀保护实践名册，其保护传承堪称当下非遗保护国际视野下的成功典范。这份荣誉的背后离不开多方力量的协同发力。”郭崇林表示。

郭崇林介绍，多年来从黑龙江省民间文艺家协会推动《伊玛堪》正式出版，到《中国民间文学大系》全国首个史诗样板卷《伊玛堪卷》刊印，再到入选濒危项目之后《伊玛堪集成》的汇编出版等，全面收录长短篇及片段作品，甚至包括国际音标标注民族语版本，实现了对伊玛堪珍贵资料的系统留存。

郭崇林认为，如今不仅要深挖其鱼皮技艺、渔猎歌舞等综合文化内涵，更应立足东北亚区域国别研究层面整合各方学术资源，让伊玛堪成为国际文化交流的“文明丝路”桥梁。

近年来赫哲族伊玛堪学术研究与保护传承迎来蓬勃发展，新成果不断涌现。“国内学者韩成艳的《伊玛堪——从民族史到非物质文化遗产》，侯儒、丁媛的《守望与薪传——赫哲族伊玛堪传承人研究》，陈恕的《赫哲族伊玛堪》，孙亚强的《伊玛堪代表性传承人口述史》等，海外学者如韩国学者崔远午的《盘索里与伊玛堪》、朴修珍的《赫哲族英雄叙事伊玛堪研究》，等等。”黄任远如数家珍。

如何进一步推动伊玛堪保护成果转化则成为重要课题。黄任远建议加强对伊玛堪传承人的培养教育，通过田野调查、传承保护与提高写作研究等能力，使传承研究队伍后继有人。还要鼓励文艺工作者把伊玛堪改编成话剧、电影、舞蹈史诗、连环画等作品，实现社会效益与经济效益双赢。

让伊玛堪走进现代生活

“要让伊玛堪走进现代生活，核心就是守住老根、玩出新样，别把它供起来，得让它接地气。”吴宝臣说，他主要做了“四件事”——破语言关、融日常里、跟年轻人玩、靠科技留声。“多年来，我进校园教孩子唱短段子，像教儿歌一样，好懂又好学；在乌日贡节、冬捕现场唱伊玛堪，游客来了边吃江鱼边听故事；让年轻传承人拍短视频，讲英雄小故事，利用互联网技术不断升级传播手段；给老艺人的表演拍视频存进数字库，搞VR体验，年轻人觉得新鲜，都愿意来试。”吴宝臣表示，“伊玛堪不是老古董，能唱、能用、能记心里才算真的活下来了。”

吴文科认为，像伊玛堪这样的非物质文化遗产面临文化同质化趋势的挑战，传统的语言及生活习惯发生了很大变化，导致赖以生存的‘文化植被’逐渐萎缩；另一方面，现代娱乐形式的丰富多元以及声光电主导的表演趋势，亟待伊玛堪的创演充分发挥自身优势，用充满精气神的动人节目彰显自身价值、吸引青年观众、培育市场和土壤。”

吴文科认为，保护伊玛堪需坚守“活态传承”理念，构建系统性路径，“首先要坚守原真性原则，保护好这一曲艺品种及其语言根基；其次要提升创作表演水平，打造兼具乡音乡情与时代吸引力的精品内容。”吴文科建议构建培育适宜伊玛堪传承发展的行业链条与生态闭环，既要通过进校园、进教材、设专业培养新时代高起点的传承人即专业人才，也要通过创作表演大量的优秀节目，以字幕辅助、文旅融合等方式扩大受众，让伊玛堪的艺术文化价值得到市场呼应。从而在法律保障、政府主导、人财物支持和智力加持等多重力量的保障下，形成保护—传承—创新—传播的完整链条，让伊玛堪在时代的浪潮中持续焕发蓬勃的生机。

近年来哈尔滨冰雪热的出圈为东北地区少数民族文化传播注入活力，包括赫哲族在内的“东北三少民族”走出深山河畔、亮相中央大街，以独特的民族风情成为冬日里的一道亮丽风景线。郭崇林表示，应积极探索赫哲族文化落地新路径，将传承工作延伸至社区、景区与研学场景，让文化影响转化为可感可知的实践体验。“突破传统形式，如探索英雄叙事绘本创作，尝试在皮影戏与剪纸元素的融合表达的基础上，让古老文化焕发新生。如同江市正积极推进每年举办伊玛堪文化节等，为赫哲族文化传播搭建重要平台。”他提议可以进一步整合专家与企业力量，推动赫哲族聚居地民俗风情园与文旅深度融合，打造特色品牌，推动非遗活态传承走深走实。

“伊玛堪的保护传承要回归生活、乐及大众，为文明互鉴搭建桥梁。”在黄任远看来，伊玛堪的保护经验对东北地区的满族“说部”、鄂伦春族“摩苏昆”、达斡尔族“乌钦”等国家级非遗项目的进一步申报和发展提供重要启示。“穿越千年的伊玛堪正以崭新的传承梯队、现代化的传播方式、产业化的保护路径，向世界讲述着中华文明生生不息的密码，书写着文化传承与乡村振兴的时代答卷。”黄任远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