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通市，南临长江，东濒黄海，南通文化具有独特的江海风韵。濠河如同一条翡翠项链环绕着南通老城区，水抱城、城环水，为南通增添了古朴、宁静和浪漫。

泛舟濠河，走进南通街区，总能遇见张謇的印迹。有张謇大道，有南通博物苑、张謇纪念馆，还有他主持修建的公园、码头、钟楼等。

张謇1853年7月生于江苏省南通市海门区常乐镇，那是近代中国社会剧烈动荡的年代。他是晚清状元，经历了主张君主立宪、变法维新和辛亥革命后参与共和的政治风浪。面对朝廷丧权辱国，他回到家乡，选择了实业救国的道路。他一生创办了40多家实业、370多所学校，积极兴办社会公益事业，造福桑梓。习近平总书记指出，张謇是“中国民营企业家的先贤和楷模”，是“爱国企业家的典范”。

1905年，张謇创办了南通博物苑，是中国人独立创办的第一座公共博物馆，名称取“苑”，开创了馆园一体的先河。博物苑坐落在南通古城东南的濠河岸边，河水碧波荡漾，园内绿树成荫。博物苑里有一座濠南别业，四层高，红瓦屋顶，青砖墙面，砖木结构，建于1915年，是张謇在南通城区的第一座私人住宅，也是博物苑的核心建筑。濠南别业关于张謇的常设展览，复原了他当年的办公生活场景，展览的核心内容是从状元到实业家，实业救国，教育兴邦，社会建设与慈善公益等，通过历史照片、文献档案和实物复制，全景式展现了张謇的一生。

阅读过张謇的“人生传记”后，去往濠河对岸，沿河向西漫步，不远处有一座中国传统建筑风格的宅院，因位于濠河北岸向阳之处，取名濠阳小筑。这是1917年张謇64岁时为自己另建的一处办公和休憩之所。庭院为回廊式，由敞厅、花厅、六角亭和曼寿堂组成，其中曼寿堂是主体建筑，是张謇的起居室和书房。园内种植有罗汉松，还有玉兰、海棠等，配以漏窗、月亮门，移步换景，很有江南园林的雅致。濠阳小筑现在是一处张謇纪念馆，馆内常设展览有开路先锋、诗友交游、余事诗人、敦睦家风四个篇章。与濠南别业展示的大实业家相比，濠阳小筑里的张謇是一位温和、宁静的儒学先生。在曼寿堂前罗汉松旁的牌子上，写着张謇的一首诗：“小松移植自南山，高据池中叠石间。爱汝欣欣有生意，要将风雪保坚顽”（《曼寿堂前移松》），他赞美松树生机勃勃，希望它能经受住风雪严寒的考验，保持坚贞顽强的品格。

这座幽静的庭院、充满生活气息的展陈内容，还有罗汉松旁生动上口的诗歌，提示人们张謇不只是一位实业家、政治家、教育家和社会活动家，还是一位诗人。近代学者称他为“余事作诗人”，张謇自称“性喜诗而杂读诗”，“无多风雨闲敲句”，《张謇诗集》共收集了他1400多首诗词。这些诗作写家事国事、人间冷暖，咏古喻今，写景抒情，字里行间蕴含着家国大爱、温厚柔情和对安静闲适的期待，是探究这位状元实业家“开路先锋”内心世界的窗口。

1904年，张謇在家乡创办了常乐镇小学，并自任校长。他为学校写了一首校歌：“大江东去海潮上，潮潮涌进青龙港…… 大家爱国先爱乡，长乐之校真堂堂。”这首歌节奏明快，朗朗上口，洋溢着浓烈的爱国爱乡情感。张謇有一首七律《还家》：“关河苦说太匆匆，萧飒江淮尚转蓬；但使有田供抱犊，谁能计岁踏飞鸿。六年冰雪还家梦，千里帆幢落木风；丹嶂黄泥前约在，分明惭愧此山中。”这是张謇辞官归乡，发轫实业救国的诗意表达。

张謇46岁得子，取名张孝若，小名怡儿。他视子如宝，为其写了许多诗，其中家信也常用诗词形式。张謇将爱国、务实、惜时、交友的道理融入诗句中，反复叮咛“读书要见古人心”“儿亦能羞不读书”（《久不作诗因病留校书示怡儿》）。儿子16岁时，张謇送他去青岛读书，内心不舍，诗云“老夫对烛频看镜，白发因儿又几条”（《怡儿生日诗书 寄怡儿青岛》）。儿子去纽约哥伦比亚大学留学，中秋节、重阳节都有诗信往来，张謇在给儿子的诗里写道：“抟抟大陆东西极，父子中间情咫尺……父读儿诗与母听，如儿宛转爷娘旁……待儿成学归来时，年年扶我醉卧西山陲”（《怡儿在纽约中秋重阳皆有诗来寄此慰之》）。家养的黄狗死了，张謇写诗悼念：“闯户常惊生脚客，近床不吓弄头儿。老夫亦有依依处，可奈前庭吠又迟”（《悼老黄》）。虽然“老黄”时常惊吓到陌生人，但儿子学步时喜欢摸它的头，它会俯首帖耳。一只家犬曾经陪伴爱子成长，给张謇的生活增添了许多温馨和欢乐，因此“老黄”的逝去令他伤感。这些诗作让我们看到这位状元实业家的爱子之情和大丈夫最柔软、最温暖的内心世界。

在濠阳小筑的曼寿堂大门两侧，悬挂着张謇自书的对联：“某树某丘，敬爱有加，吾童子时钓游所在；可坐可濯，起居惟适，大丈夫方闲处之为。”坐在曼寿堂，张謇试图放下实业家、教育家的行囊。他要做“啬翁”，他热爱养育他、成就他的家乡故土，期待享受亲近自然、舒适安逸的生活。

张謇说，“天之生人也，与草木无异。若遗留一二有用事业，与草木同生，即不与草木同腐。”世纪沧桑，张謇将家国情怀、创业精神、民生担当深植于脚下的土地，根深叶茂；将自己的诗意人生融入美丽的濠河，流淌不息。

（张謇诗词均引自《张謇诗集》，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12月出版）

《 人民政协报 》 （ 2025年12月30日 第 12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