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关乎民生福祉，守护着千家万户的健康底线。把“投资于人”落到医疗实处，就是为医者赋能、为患者解忧，让优质医疗资源更可及，让健康保障的网越织越密，托举起群众稳稳的幸福。

——编者

人民政协报：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通过的《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以下简称《建议》）提出，“坚持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紧密结合”，医疗领域的“投资于人”应该如何构建兼顾医疗人才能力建设、医德培育与职业发展的全链条投资体系，避免陷入“重设备轻人才”的失衡困境？

钱学明：《建议》明确提出“加强人力资源开发和人的全面发展投资”。从医疗领域来看，我们要重点做好两方面的工作。一是加大医疗、医保、医药等相关领域投入，合理提高诊察、治疗、手术、护理等医疗服务费用，将服务质量数量、运行效率、患者满意度作为主要考核指标，推动医护人员薪酬待遇与劳务价值精准挂钩，让服务收入成为医护人员薪酬待遇的主要来源。二是加强对医务人员能力提升、特岗设置和培养培训，持续畅通职称晋升通道、明晰职业发展前景，同时健全职业健康风险防控体系，为中国式现代化提供卫生健康人才支撑。

人民政协报：基层医疗是“投资于人”的关键阵地，当前我国基层存在人才引不来、留不住的难题，如何让医疗人才投资真正下沉到农村和社区，实现“输血”与“造血”并重？

钱学明：结合我近几年的调研情况来看，当前各乡镇卫生院、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普遍面临“招不来新人、留不住老人”的人才困境。其原因就在于它们都归口于基层卫生序列，属于公益一类的全额拨款事业单位，所提供的医疗卫生服务及价格严格执行国家公共卫生标准，不允许擅自调价收费。而市县医院归口于医政医管序列，属于公益二类的差额拨款事业单位，不仅可以创收还能自行分配。正是两类医疗卫生机构的性质定位、运行机制存在显著差异，导致了基层医疗人才引留难的问题。

今后，还应进一步推进城市紧密型医疗集团、县域医共体建设，切实打破两个大类医疗卫生机构壁垒，建立由牵头医院统筹负责的“统一招聘、统一培训、统一调配、统一管理”的人才管理机制，引导市县优质医护力量下沉社区、扎根乡镇。

人民政协报：医疗领域的“投资于物”已覆盖设备更新、数字平台搭建等硬件建设，从协同增效角度，如何让高端医疗设备、智慧医疗系统等“物的投资”与医务人员专业能力、服务模式升级等“人的投资”形成闭环，避免资源闲置或错配？

钱学明：自国家对公立医院实施“基本药物占比”“门诊住院次均费用”等指标考核，推进“药品零加成”政策后，公立医院“以药养医”的传统格局正逐步被打破。与此同时，政策配套的“取消药品加成后公立医院合理收入补偿机制”尚未得到全面落实。加之医疗服务价格调整还不到位，不少公立医院的运行压力陡然增加，加上同一城市各大医院之前都花费巨资购买先进医疗设备，就会出现重复检查、检查高收费现象。

这需要做好两方面工作：一是让公立医院经费主要来自财政投入、医保开支，合理核定绩效工资和考核标准。缩小不同等级医疗机构之间、医院内部不同业务科室之间的收入差距，让多劳者多得、优绩者优酬。二是大力推进城市紧密型医疗集团、县域医共体建设，实现设备仪器共享共用，提升医疗服务效率。对检查检测收费实行“收支两条线”管理，确保相关收入专款专用，仅用于设备的保养、维修与更新升级。

人民政协报：医保基金在“投资于人”的导向下，如何优化报销结构，让钱更多向常见病、慢性病的预防和早期干预倾斜，助力老百姓少生病、少花钱？

钱学明：完善医疗保障支付机制是“三医”领域“投资于人”的关键举措，也是加快建设健康中国的现实需要。虽然DRG/DIP改革（按疾病诊断相关分组/按病种分值付费，是医保支付方式的改革，核心是根据疾病的复杂程度和治疗成本，给每个病种定一个“分值”，医保按分值给医院结算费用）实现了大部分群众就诊经济负担显著下降、医保基金使用效率有效提升，然而少数医疗机构出现了临床“挑选病人”、医生“拿着计算器看病”等异化现象。

下一步要重点做好两项工作。一是加强总额预算管理，合理确定各地医保支付标准，紧密适应各地经济社会发展水平。建立基于诊疗效果的考核指标体系，以真实临床实践为依据，不断修正完善DRG分组，提高对基层医疗卫生机构支付占比，不断提升其对常见病、慢性病的解决能力和水平。二是强化医保支付对分级诊疗激励约束，引导常见病、多发病留在基层医院治疗，促进分级诊疗、双向转诊。比如，对于医共体内部从基层医院转到上级医院的住院患者，仅需补齐起付线的差额部分；而检查化验项目应仍执行下级医院的收费标准和报销比例。

人民政协报：医疗人才的能力提升离不开持续教育，如何将继续医学教育、专科培训等“投资于人”的举措与临床需求、学科发展深度绑定，同时借助数字技术扩大优质培训资源的可及性，破解不同区域、层级医疗机构人才能力差距难题？

钱学明：当前，我国住院医生规范化培训制度和执业医师资格考试制度日趋规范化、制度化，建议还应以“新医科”教育教学改革为契机，加强院校教育、毕业后教育、继续教育的有机衔接与贯通。其中，建立统一规范的毕业后医学教育制度，探索推行住培与专硕、专培与专博一体化的医师培养模式，既要“灿烂其职业前景”更要“严格其培养过程”。同时，持续深化城市紧密型医疗集团、县域医共体改革，进一步理顺省与市县医院之间关系。各地省级医院、各级医科大学（学院）附属医院主要为市县医院培养人才、解决疑难杂症、从事医学研究，更多帮助基层医疗机构提升服务能力水平，而不是“虹吸”市县医院骨干人才。

人民政协报：在医联体建设中，“投资于人”与“投资于物”如何协同发力，通过优质医院的人才下沉、技术帮扶与区域医疗设备资源共享，推动医疗服务能力从核心机构向基层延伸，真正实现区域医疗质量均质化？

钱学明：近年来，国家要求市县医院与社区、乡镇建立医联体，下派医务人员到社区乡镇。但由于上下级医院之间利益诉求不统一、管理体系不融通，医联体建设并未实现协同联动、强基补短的预期目标，个别上级医院甚至还在“虹吸”基层重症病人。破解这一困局的出路，仍在于加快建设城市紧密型医疗集团、县域医共体，实现上下医院之间人、财、物“三统一”，做到“分级诊疗、双向转诊、结果互认、均衡分局”。

同时，应将城市紧密型医疗集团、县域医共体门诊医生资源分成两部分，主任医师留在市县总医院但不对外挂号，副主任医师下到基层社区、乡镇卫生院直接就近服务群众。总医院只有主治医生、住院医生面向患者挂号，负责服务面对患者；对于特殊病例或反复复诊的疑难病例，则由他们向主任医师报告并申请会诊；主任医师先听取门诊医生的初步判断，再询问和查看病人的病情，共同形成诊断意见。这一模式不仅能让普通医生专注于门诊常见病、多发病的诊疗，保障基层群众的日常就医需求，更能推动专家医生集中精力攻克疑难杂症，同时还能在诊疗实践中构建起“师傅带徒弟”的人才培养机制，为基层医疗卫生事业锻造一支留得住、用得上的骨干队伍。

人民政协报：中医药传承创新是医疗领域“投资于人”的特色方向，如何平衡传统诊疗技艺传承与现代医学技术融合的投资比例，既培育中医药特色人才，又通过设备升级、科研平台建设等“物的投资”赋能中医药现代化发展？

钱学明：中医和西医是人类医学之树上两个枝繁叶茂的分支。必须打破“中西医对立”的思维定式，积极推进“协同诊疗”新模式。比如，引导和支持一批公立医院建设中西医协同“旗舰”医院，建立健全中西医联合查房会诊制度，开展重大疑难疾病的中西医协同攻关，扩大高质量中西医协同服务供给。再如，充分发挥中医药“简、便、验、廉”的优势和“未病先防、既病防变”的特色优势，统筹调整和优化中医药品种、中医优势特色服务项目价格，让其充分体现中医医务人员技术和劳务价值。又如，深化中医药基础理论、诊疗规律、作用机理的研究和阐释，鼓励多学科交叉融合，健全中医药科研方法、评价体系，推动传统中医药和现代科学相结合、相促进。

人民政协报：医疗领域“投资于人”不仅关乎专业人才，也涉及全民健康素养提升，如何将健康科普、预防保健等公众能力建设与医疗设施布局、诊疗服务优化相结合，构建“预防—诊疗—康复”全链条的投资协同模式？

钱学明：预防是促进健康最有效、最经济的手段。这就需要我们加强健康教育和健康促进工作，提高广大群众的健康意识和自我保健能力。从医院层面来看，可将各级疾控中心纳入城市紧密型医疗集团、县域医共体，加快建设健康管理共同体。各级医疗卫生机构都应设立健康管理中心和疾病管理中心，根据持续更新《中国公民健康素养基本知识与技能》（2024年版），进一步做好对辖区群众健康科普、预防保健工作。进一步完善医保支付改革，总结不少地方已经实行的“总额打包付费﹢结余留用﹢合理超支分担”等模式和经验，打造医防融合、康管一体服务模式，促进公立医院由“以治病为中心”向“以健康为中心”转变，将健康服务重心向前端延伸。从医务人员层面来看，要引导其主动学习健康知识，践行文明健康生活方式，自觉维护和促进自我身心健康，以给病人做好榜样。（记者 曾宇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