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万里图（局部） 绢本设色 明 吴 伟 故宫博物院藏

□栏目主持：牛克成

在中国绘画的长卷叙事中，长江始终是承载文明记忆与精神理想的宏大意象。从《诗经》“江之永矣，不可方思”的悠长咏叹，到唐宋诗文中“不尽长江滚滚来”的时空喟叹，这条大河早已超越地理分界，成为贯穿文脉的精神纽带。明代画家吴伟所绘的《长江万里图》，正是这一传统脉络中一次极具个性的艺术表达，它以奔涌的笔墨重构山河，在长卷形制中完成了对长江母题的创造性诠释。

展开这卷纵27.8厘米、横976.2厘米的《长江万里图》，扑面而来的并非惯常山水中的幽深引导，而是墨色与笔势的视觉冲击。画卷伊始，山石陡立，线条粗重，将山川的气魄直接推到观者眼前。这种开篇方式，彰显了吴伟对传统山水美学的自觉疏离。

在中国绘画史上，长卷形制往往对应着“可游可居”的审美理想。北宋郭熙在《林泉高致》中提出了“三远法”——高远、深远、平远，构建了一套让观者神游其中的空间体系。现藏于美国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传为南宋夏圭所作的《长江万里图》便是个典范。画面可见烟波浩渺，点点帆影，观者仿佛立于舟头，随江水缓缓东去。吴伟却反其道而行，在近十米的长卷中，他有意压缩画面的纵深，山峦层叠却互不相掩，江水蜿蜒却不追求幽深，整个画面凝聚在相对平面的视觉结构中。这种处理方式，是一种自觉的艺术选择，吴伟所追求的已不是视觉的真实，而是笔势与墨韵的真实。他所创造的不是被观看的风景，而是画家以强大的人格精神，将万里江山纳入自我胸襟，再以笔墨重新锻造出的理想化精神空间。

从卷首向中段推进，画面节奏逐渐变化。近景的山形走势将观者的目光导向对岸连绵起伏的山峦，山脚下聚散有致的村落在云烟雾霭中若隐若现。这些茅屋村落的形象极度简练，往往以寥寥数笔勾画外形，笔法率意，但笔墨痕迹相较于卷首的激荡却稍显缓和。随后视点越来越高，至画面中后段已逐渐转为俯瞰视角。江面开阔、丘陵起伏，村舍、帆影、渔舟陆续出现。此时的笔法张弛有度，墨色的枯润变化也更为丰富。这些人间景象并非画面的主体，却与自然山水共同谱写出江山之生命。至卷尾处，山影渐淡，江天相接，画面归于开阔空明，留给观者无限遐想。这种由密到疏、由重到轻、由实入虚的转换，使整幅长卷实现了由激到缓的力量流动，体现出画家在宏大叙事中精妙的节奏控制。

吴伟最根本的艺术突破，在于让笔墨获得了独立于物象之外的生命价值。画面中山石轮廓以劲健的线条勾勒，大胆率意。而他的用笔带有明显的书写性和情绪性，线条不再只是服务于结构，而是直接成为情感的表达。树木多以浓墨点染，笔触看似恣肆，实则于散逸中见章法，于挥洒中蕴生机。点染不再是塑造树木，而是在画面中留下笔势停顿与爆发的痕迹。笔墨已不仅仅是塑造形体的工具，而是成为一种可以脱离物象、传递情绪、承载笔力的独立语言。线条的疾徐顿挫、墨色的枯润浓淡，使整幅画卷气脉贯通，仿佛有一条内在的江河在笔墨间奔流不息。

明代书画评论家李开先在《中麓画品》中评价吴伟“笔法更逸”，这种“逸”显然不同于文人画系统中常见的清疏淡远，而是一种笔力超纵、气势磅礴的“狂逸”之风。在《长江万里图》中，这种风格体现为笔墨的高度自由与情感的直接抒发。画面中那股不可遏制的生动气韵，正是艺术创作中最珍贵的“神遇而迹化”状态，即当技巧完全内化为本能，精神的自由便通过笔墨实现了对物质形式的超越。

要理解《长江万里图》中磅礴不羁的笔墨力量，必须了解画家的人生轨迹。吴伟（1459年—1508年），字士英，又字次翁，号小仙，江夏（今湖北武汉）人，是明代“浙派”的重要代表画家之一。他出身于官宦人家，但早年家道破落，漂泊江湖，这种底层经历赋予其对民间生活的敏锐感知，也让他的艺术始终保持着来自民间的鲜活生命力。

吴伟曾因画艺出众多次被召进宫廷，但宫廷的繁文缛节与他的天性格格不入。吴伟常在醉后作画，周晖《金陵琐事》记载吴伟“临绘用墨如泼云，旁观者甚骇，俄顷挥洒，巨细曲折，各有条理，若宿构然”，这种不羁的作画方式，加上他直率粗豪的个性，使他遂享盛名。时人既惊叹其才华，又对他“纵横太过”的笔法颇有微词，这种矛盾评价贯穿了吴伟的一生。

正是这种矛盾的身份，塑造了吴伟独特的艺术品格。他既深谙南宋院画的严谨法度，又不受文人画清雅含蓄风格的束缚；既拥有职业画师的精湛技艺，又保持着来自民间的生命激情。《长江万里图》中那种挣脱程式的自由、直面情感的坦率，正是这种复杂身份与矛盾性格的视觉投射。

吴伟的艺术探索深深植根于明代中期的时代土壤，弘治至正德年间，社会正在发生深刻变化。商品经济日益活跃，江南市镇蓬勃发展，市民阶层不断壮大。在思想领域，阳明心学开始传播，为个体意识的觉醒提供了哲学基础。这种社会文化氛围，在艺术领域催生了多元化的审美需求。《长江万里图》就诞生于这样的文化语境中。吴伟将长江这一母题，转化为个人情感与时代精神的载体。画中不安的激情、渴望突破的张力，既是个人才情的奔涌，也是一个时代集体潜意识的视觉呈现。在文人画日趋程式化、书斋化的背景下，吴伟以他“狂逸”的笔法，为山水画注入了久违的生命力。

《长江万里图》的意义不仅在于其恢宏的尺度和生动的笔墨，更在于它展现了中国画传统内在的更新能力。吴伟以个性化的艺术语言，为“长江”这一经典母题注入了新的视觉感受与时代气息，证明优秀的传统正是在一代代画家的才情与探索中，不断获得新的生命力。

纵观此卷，吴伟以笔墨为舟楫，引领观者完成一次贯穿千里的精神行旅。长江的浩荡，不仅在于自然之力的伟岸，更在于笔墨气韵中所蕴含的文化记忆与创造激情。时至今日，《长江万里图》依然以其磅礴的视觉力量与深厚的笔墨内涵向我们昭示，中国画的艺术长河，正是在这样继古开今的创造中，不断拓宽其精神的河道，涌向更加辽阔遥远的未来。（曾佳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