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排左起为民进先贤吴贻芳、赵朴初、周建人、叶圣陶。

民进中央原主席雷洁琼为特殊教育的题词。

2025年是中国民主促进会成立80周年。80多年来，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中国民主促进会坚守合作初心，牢记奋斗使命，始终胸怀“国之大者”，不忘“责之重者”，正道同行，履职尽责，在不同历史时期为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事业特别是教育事业作出了历史性贡献。特殊教育关乎教育公平关乎文明进步，是我国教育事业的重要组成部分。全国各级民进组织与会员始终关注并积极推动特殊教育事业的改革与发展。无论是民进中央历届领导，还是全国各地基层会员，他们或为特教事业发展建言献策，或为特殊儿童健康成长鼓与呼，或在特教战线无私躬耕倾注大爱。本文选取几位民进前辈关心支持特殊教育事业的生动范例，以铭记民进历史与增强文化自信。

厚生博爱的吴贻芳与特殊教育

吴贻芳（1893-1985），国内外享有盛誉的教育家、社会活动家。她1922年至1928年留学美国，1928年起出任金陵女子大学首位华人校长。1945年参加在美国旧金山举办的联合国制宪大会，是在联合国宪章上签字的中国代表之一。吴贻芳1955年3月经民进中央批准加入民进组织，是南京市民进组织与江苏省民进组织的主要创始人，长期担任民进南京市委会主委、民进江苏省委会主委及民进中央副主席。

我国近代的特殊教育起步于晚清，一批西方传教士在我国创办了几所盲校聋校，但多为慈善福利性质，办学规模小，办学水平低，社会影响弱。1912年后著名企业家、教育家张謇创办南通盲哑学校，开启了中国特殊教育本土化的艰难探索。截至1949年，我国共有42所特教学校，江苏苏州、无锡、常州、南京、扬州、南通、如皋、镇江等地有8所盲聋学校，约占全国1/5。1953年吴贻芳出任江苏省教育厅厅长，她积极把特殊教育纳入全省教育整体规划并进行统一安排。1956年12月教育厅举办新中国成立后的首次全省优秀教师代表会议。吴贻芳高度重视教师队伍建设，她说，师范教育就是教育工作的“工作母机”，就是教育工作中的“重工业”，提高教育质量的关键在于提高教师质量。在这次大会上，吴贻芳发表题为《总结和推广优秀教师的经验，为积极稳步提高教育质量而奋斗》的主报告，她如数家珍地列出一组数据：“目前我省普通教育中，有中等师范学校35所，师范速成班56处，教职员工共为2728人；普通中学692所，教职员工26654人……”对特殊教育，吴贻芳更是给予特别的关注，她说，特殊教育要加快发展，目前“全省只有盲聋哑学校10所，教职员工97人”。当年社会上往往把特殊教育视为福利事业、边缘行业、候补工作。但吴贻芳坚持要求加强对特殊教育的领导，特殊教育教师也“必须掌握他所任课程的专业知识；同时还必须有良好的教学方法”。在全省教师大会上，她专门例举她到南通聋哑学校考察的情况，她说：“南通市聋哑学校的一位教师，在33年的教育生活中，积累了丰富的聋哑教学的经验，指导教师改变旧的指语教学法，采用新的口语教学法，现在该校教师已能像对一般儿童上课一样，教学质量有显著提高。”她在这次大会上这样突出表扬特教教师，其导向、意义及价值自然是空前而重要的。吴贻芳教育思想的内核是“厚生”，她说，人生的目的，不光是为了自己活着，而是要用自己的智慧和能力来帮助别人和造福社会，这样不但有益于别人，自己的生命也因之而更丰富。这种“厚生”的思想，正是特教精神的具体要求与生动写照。

1957年1月，吴贻芳专程从南京来到南通。此次行程，她是“赴有关市开展筹建民进组织工作”。在南通期间，她看望了我国的特教老前辈王秉衡。王秉衡（1892-1980），江苏如皋人，是我国最早的特教老师之一。1915年张謇苦于创办盲聋哑学校没有本国师资，开创性地设立盲哑师范科，王秉衡就是师范科首批九名学生之一。1916年11月，张謇创办的私立南通盲哑学校正式开学，王即成为学校首批教师。他在学校历任普通教师、教导主任、校长，直至1970年退休。王秉衡与吴贻芳是同龄人，1957年1月的这次见面，他们是“心心相印、惺惺相惜”。吴亲自介绍王秉衡加入民进组织，王后任南通市政协常委、江苏省人大代表。《南通市志》里介绍王秉衡为“我国早期盲哑教育战线上勤恳耕耘的拓荒者”。王秉衡女儿王淑，1951年主动辞去南通地方事业管理处的工作，继承父亲事业加入艰苦的特殊教育行业。她曾任南通聋哑学校教导主任，代表学校参加过1960年全国文教群英会，受到毛泽东主席亲切接见。1980年9月，王淑也加入民进组织。王秉衡王淑父女牢记吴贻芳的鼓励与支持，择一事做一生。他们父女既是两代特教人又是两代民进人的事迹，在教育界传为佳话。

1980年吴贻芳已经是87岁高龄了，这一年7月26日，她冒着酷暑视察了南京市鼓楼工读学校。这是一所针对有严重不良行为的未成年人设立的教育机构，广义上也属于特殊教育的范畴。此次视察的缘起，是1979年4月至6月，她出访美国考察教育时，发现美国的不良行为儿童教育问题是个大问题。回国后她一直在思考中国的青少年政治思想教育如何完善。在工读学校，吴贻芳看望了正在劳动的学生，她鼓励他们，“你们要尽快改掉自己身上的坏东西，成为对社会有用的人。”她还对学校负责人说，“这些学生每天两小时的劳动中，不能只干一些简单劳动，要让他们从简单劳动学会复杂劳动，懂得劳动的价值，达到既改造人又创造社会财富的目的。”这次视察后，她还专门撰写了《加强青少年政治思想教育刍议》一文发表在《民进》期刊上。

1984年9月，江苏一本新创办的儿童教育刊物想请吴贻芳题词。之前只要是题词，她总是婉言谢绝。但这次她说：“为儿童教育我就破次例吧。”她身边工作人员回忆，那一年她已经91岁高龄，身体不好，“她斜靠在沙发上，用一块特制的木板搁在沙发的两个扶手上，当作写字台，写上‘一切为了孩子们的健康成长’12个字。第二天，她又一连写了几遍，直到自己满意为止。”

推己及人的顾颉刚与特殊教育

顾颉刚（1893-1980），著名历史学家、民俗学家，中国“古史辨”学派创始人。1955年经民进中央主席马叙伦介绍，他加入中国民主促进会，曾任全国人大代表、全国政协委员。

“残废的人，自古有之。以中国疆域之大，古今不知有几千万人。可是以前对于这一类人是没有办法的。《礼运》的作者说：‘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意思固然很好，但他以养废疾者的事期之于大同之世，可以反证当时并没有养废疾者的机关。”上述这段话，是顾颉刚1930年11月18日为《北平聋哑学校特刊》所作序言的第一段。顾在这个序言中还写道：杜文昌夫妇于1919年秋到北平来创办聋哑学校，初创时学生只有7人，至今已有70余人。聋哑者因身体的缺陷不能得之家庭者而可得之于学校，使得他们不感到被摒于社会的痛苦，这实在是完成了教育的全功。

顾自明是顾颉刚的长女，1913年出生于苏州。不幸的是其幼年因病致聋，而5岁时其生母又因病去世。不幸中的万幸，顾自明有一个开明慈爱的好爸爸，也有一个视如己出的好继母。钱穆晚年在《八十忆双亲 师友杂忆》中写道他1930年9月在顾家的见闻：“其家如市，来谒者不绝。余初见其夫人及其二女，长女幼年得病而哑，其夫人乃续娶，未育，有贤德……其夫人若有其人，若可无其人。其德谦和乃至若无其人也。余见之前后十余年，率如此”；“其两女乃前妻所出，而母女相处，慈孝之情，亦逾寻常”。顾自明虽然聋哑，但顾颉刚却是平等对待，坚持教她识字学习文化，专门送她入学北平聋哑学校。

顾颉刚对女儿的教育倾注了心血，女儿也勤奋刻苦，尤其爱好历史学习，真的做到了“除了听，我什么都能做”。1943年5月顾自明与聋校同学赵广顺在贵阳结婚，其时顾颉刚正在成都重庆两地任教，便专门指派次女顾自珍去贵阳参加婚礼，并出资助其组建家庭。他们一起工作于贵阳医学院，自立自强不弱常人，事业有成生活幸福。

顾自明在北平聋哑学校就读时，还有一位聋人同学名叫吴树德。吴的父亲吴维清，是顾颉刚、郭绍虞、叶圣陶等的中学同班同学，可惜英年早逝。1930年吴树德年方10岁，父亲去世后他便一直寄居在顾颉刚家里，每天与顾自明一起去聋校上学，顾颉刚视如己出关爱倍加。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吴树德南下到达上海，经著名教育家郭绍虞推荐，在上海开明书店做排字工人。新中国成立后吴树德来到无锡市聋哑学校任教，因教学成绩突出，1976年光荣加入中国共产党。

爱满天下的罗蜀芳与特殊教育

罗蜀芳（1906-1994），一生致力于盲聋哑教育事业，是四川特殊教育的奠基人与开拓者。她献身特教的事迹感动了无数人，民盟创始人张澜曾出任她创办的特教学校校董，美国教育家海伦·凯勒三次给她捐款以示褒奖。上世纪50年代罗蜀芳加入民进，1989年11月她在成都盲聋哑学校创设特教民进支部，此为国内第一个在特教学校创设的民进组织，目前该支部有会员14名。

罗蜀芳1927年以优异成绩考入成都选科师范学校，毕业后出任小学教员。1930年她来到北平考入朝阳大学法律系，1932年7月前往山东烟台启喑学校师范科学习盲哑教育。1933年7月毕业回到成都，出任外国教会创办的成都盲哑学校教师。1938年罗蜀芳创办“成都私立明声聋哑学校”并出任校长。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罗蜀芳兼任成都盲哑学校校长，1943年受四川省教育厅和中国盲民福利协会的委托，她创办“盲哑教育师资培训班”承担起培养盲哑教育师资的任务。1949年12月，成都私立明声聋哑学校与成都盲哑学校合并改名为“成都市盲哑学校”，罗蜀芳出任校长。1980年她光荣出席了全国第三次盲人聋哑人代表大会，之后她又被推选为成都市与四川省盲聋哑协会成员，成为四川省教育学会特殊教育研究会名誉理事。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罗蜀芳以80岁高龄坚持登上讲台为省盲哑师范培训班讲课，亲自组织编写《四川省聋哑人扫盲识字课本》，潜心写作《聋哑预备教育教材及教学法》《手语发展史》，完成个人自传《把一生献给盲聋哑事业》。

罗蜀芳晚年居住在成都市盲聋哑学校（现名为成都市特殊教育学校）校园里。作为民进老会员，她把巩固特教教师队伍、提高特教教师素质、推进民进组织建设作为晚年工作的重要内容。书法家李观泰1975年从普通学校转入成都盲聋哑学校工作，1981年罗蜀芳介绍他加入民进。李观泰德才兼备，先后成为四川省和成都市政协委员，在学校长期担任特教民进支部主委。卓正万1983年中师毕业后分配到成都盲聋哑学校，1995年加入民进，后接替李观泰担任特教支部主委。林德勋1989年毕业于南京特殊教育师范学校盲教育专业，1998年加入民进，后接替卓正万为现任特教支部主委。

成都特校特教民进支部，作为民进成都市委会的直属支部，多年来始终以罗蜀芳“把一生献给盲聋哑事业”的精神为指引，弘扬民进传统，立足特教岗位，奉献特教事业，在全国基层民进组织建设方面成为表率。李宏泰是北京市东城区特殊教育学校（原北京市第一聋哑学校）老校长，1956年起即投身特教，长期担任中国教育学会特殊教育分会秘书长。1989年5月，李宏泰偶然认识了成都特校的李观泰，他怀着崇敬的心情与李观泰谈起景仰的罗蜀芳，当获知罗蜀芳是民进会员后，他说他也积极要求加入民进。李宏泰主动拜访罗蜀芳，两人围绕聋教育、围绕民进开展师徒结对、公帮互助。此后李宏泰如愿以偿成为光荣的民进会员，并被选为民进中央八届、九届、十届委员。

中国特殊教育事业进入改革开放时期，特别是中共十八大以来，迎来了普惠发展加快发展高质量发展的新时代。历届民进中央领导始终把特殊教育当作中国教育事业的重要组成部分，给予特别的关爱。从呼吁推动特教立法到开展特教专题调研，从关注特殊教育生均经费投入到特教师资队伍专项建设，从促进残疾人接受高等教育与高质量就业到加快残疾人体育文化事业发展，都留下他们参政议政、建言献策、助力发展的足迹与身影——雷洁琼先生曾深入北京西城区培智学校、广东省深圳元平特教学校视察；冰心、赵朴初等民进先贤先后为中国盲聋哑百年纪念、中国盲人聋哑人刊物、南通盲聋哑学校等题词鼓励；许嘉璐先生对我国盲文手语改革做过重要指示，还深入南京盲校、南京聋校等多所学校视察、调研……民进中央常务副主席朱永新的父亲朱明昌是一名基层聋校的校长，他们两代人都是特殊教育事业的积极建设者与亲身参与者。

从2023年起，民进中央决定设立叶圣陶教师基金，每年评选奖励身为民进会员的全国教育界优秀教师十名，其中制度性安排一名从事特殊教育的一线教师，这对全国特殊教育界是一个极大的鼓舞与鞭策。在民进中央的积极鼓励与大力支持下，全国特教界一批杰出的民进会员也脱颖而出，浙江省杭州市萧山区特校校长朱玉螓、北京市西城区培智学校校长芦燕云、福建省石狮市仁爱学校校长许迎迎、山东省夏津县特教学校校长袁敬华、广西壮族自治区南宁市培智学校副校长曾兰、安徽省安庆市沐阳之家特教培训学校创始人潘金云、江苏无锡惠爱实验学校校长康立为等便是其中的优秀代表，他们为全国特殊教育高质量发展贡献了独特的民进力量与民进智慧。

（作者马建强系南京特殊教育师范学院教授、中国特殊教育博物馆馆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