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山水画承载的意境、格调、气韵等精神化的追求与思考，实质上是一部独特的哲学史与思想史。山水画之于中国人而言，是精神上的寄托，亦是对自然的向往，更是通向自然与内心的手段。山水画是中国艺术体系中的正脉，亦是一座座奇峰。西学东渐以来，在社会变革中也不断提出对中国画“革命”与“改良”的呼声。在现代水墨运动以及“新水墨”“新工笔”看似热闹的轮番登场后，我们发现很多人并没有深入思考当代水墨的演进与发展的问题，更多是在市场的推动或者诱惑之下，追求一种“快餐”式的艺术模式，利用符号化的图示快速进入，其本质是对市场与观众的“双重讨好”。这与中国山水画对精神、对时间、对技术等一系列的高要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所以中国画被指“穷途末路”并非因为画种本身，而是时代的变化对其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阳光泼出来干成了过去（国画）180×97cm×8 2025年 /毛晓剑

毛晓剑在中国当代山水创作的版图上，以一种独特的视角存在，他将壁画、国画、岩彩多种技法与材料进行巧妙的融合，在“崇山峻岭”中走出了一条极具当代面貌的“小径”。西藏题材的作品是毛晓剑早期创作的重要组成部分。与许多青年艺术家一样，在时代变迁与个体意识萌发以及人生道路选择的关键时期，他们不约而同地走进了西藏，走进雪域高原，包括陈丹青、周春芽等当代艺术家，在进入西藏后获得了不同以往的艺术灵感与艺术面貌，成为个人艺术的代表作。毛晓剑在2000年前后三次走进西藏，虽然彼时的西藏与20世纪七、八十年代已有不同，个人所面临的具体问题和环境不同，但是他们行走的动机、内心的波澜与涟漪或许有几分相似。他在最早的一批西藏作品中，并没有过多地去观照高原上标志性的雪山风景，也没有过多地去描绘高原的人物，反而关注的是街角的建筑、院落中的一隅杂花，信手拈来的几盆杂花放在院子的角落里，洒满阳光，散淡的笔墨中却透露着静谧与安心；一幅关于罗布林卡的风景作品中，画面并没有去过多地强调建筑本身，而是着重表现周围的树木植被，藏式的大门露出一隅却成为“画眼”，给人一种草木深的感觉。同时期还有一组关于西藏街景的作品尤其令人印象深刻，杂乱的房子相互叠加并不能看出具体的场景，却像一座座刺破云霄的巍峨雪山映照着内心，色彩的表达也异常丰富，让人觉到西方早期抽象艺术的表现风格，特别是暖色调的处理将拉萨“日光城”的阳光表现得淋漓尽致，错综交叉的房屋看似杂乱无章，却构成了一部结构坚韧、意象化的交响诗。这些作品虽是在表现西藏，却不止于画面本身，西藏的风土人情带来的震撼让人移不开眼。

望山之一（国画）34×68cm 2023年 /毛晓剑

毛晓剑是一位特别善于融会贯通的艺术家，壁画专业毕业的他，将西藏壁画的线条、表达、空间、色彩目识心会，融入绘画创作中。这也使得西藏题材成为其艺术历程中承上启下的关键时期，作品《暖冬》中体现得尤为明显，画面不只是藏地的艺术风格，还把经典中国山水画精神及“新金陵画派”的笔墨语言交融在一起。我们能够看到山水背景的处理更加高远、构图亦更加厚重，点睛之笔是在作品前景中对于树石人物的处理，避免了画面的符号化和标签化，既能看到与中国山水画本体的互文，又能感受到蕴含其中的创新与实验精神，这种精神也一路伴随着毛晓剑后面的艺术创作。

望山之二（国画）34×68cm 2023年 /毛晓剑

这些年，毛晓剑的作品又有了很大的变化，特别是以黄山为代表的作品当中，我们可以看到他对中国传统艺术精神新的理解，也是其自然观和世界观的重新发现。这些作品画面看似传统，但是透过用笔、构图以及画面关系的处理，我们可以看到不同的形式内涵，诸如抽象主义的构成、印象派的光影关系、中国古代佛像雕塑和壁画中衣服的纹理脉络及线条色彩，都被不露声色地隐藏在其中。

出身艺术世家的毛晓剑，有着更多的优势和机会去创造更多成功的可能性，但是他一直遵循内心的原则，在商业化浪潮中没有刻意去迎合市场，在周围最热闹的时候，选择一次次“出走与逃离”，抑或一个人在书斋中编书，在画室中潜心创作。这也是在本次展览中能够展现如此丰富面貌的作品最重要的原因。无论社会怎样飞速发展，时间永远是最公平的，无论艺术风格怎样流变，画面作品本身永远是最诚实的。

云 山（国画）138×68cm 2021年 /毛晓剑

当所有作品一一排开的时候，我们能够感受到时间的力量、作品的温度，以及背后那种散淡无我的境界。纵观毛晓剑的艺术历程，其笔墨轨迹清晰地勾勒出一条从“摹形”到“写意”、从“循法”到“随心”的艺术进阶之路，而这场蜕变的契机，恰藏在西北戈壁的风沙之中、藏在石窟的壁画之间。作为沐浴着新金陵画派氤氲水墨成长的画家，毛晓剑对笔墨功夫有着天然的敏锐与深刻理解，但他并未将固守家学积淀，反而以“不泥古法，不执己见”的态度，试图在壁画、岩彩等传统形式与材料的融合中，探寻山水创作表现的新可能。

毛晓剑因为出版与壁画研究的机缘，得以开启一次又一次的西行之旅，也为他的水墨探索之路打开了更为广阔的天地。从敦煌“飞天曳裙裾，壁画焕丹青”的佛国意境，到克孜尔洞窟中斑驳的色彩肌理；从西藏“雪域连天际，经幡拂云边”的圣洁，到河西走廊苍茫寂寥的浩瀚景色，大西北的雄浑气象以最直接的方式撞入他的视野与心灵。尤其是在河西走廊，连绵如海的沙石山棱角分明，巨大的体量在天地间铺展，自然伟力与边塞豪情在此交织，而散落其间的石窟群，更为这份壮阔注入了跨越千年的人文温度。

千里金辉万里云（国画）150×150cm 2019年 /毛晓剑

创作于2019年的岩彩水墨纸本绘画《千里金辉万里云》中可见西藏壁画对毛晓剑色彩的启发，他以群青、石绿、朱砂、金粉入画。并非皆以传统壁画岩彩的厚度作画，而是将水墨的半透层叠与矿物颜料的明丽相结合，把低饱和的岩彩糅进水墨里。在山仞走势和虚渺远山的位置经营上，兼具壁画雄伟构图的视觉冲击，和独属于金陵文人运筹山水的举重若轻。群山壁立千仞，凛冽雄伟。在山谷环抱之中，有一溪流瀑布在山间曲折倾下。在画面重点部位堆厚矿物颜料，以高饱和的蓝绿红的撞色点缀稍许钛白，形成“画眼”，在群山之中以夺目的金色，用一层层薄金色如山间雾气一般绕在山间，宛如自然胜景日照金山一般。“造山系列”画作，将水墨的意蕴与岩彩的罩染层叠，既保留了笔墨潇洒转折的即时性，又将矿物颜料的色彩以及质感融于画中。以亮丽的青、橙、绿入画，亦虚亦实，不同于传统内敛深沉的水墨山水，反倒增添了“观万物之变”时悠然的感悟。而画面中的山并非写生之物，是毛晓剑在俯察万物后由心生发的“造山”。山峰造型各异，如雕凿的石刃，或聚或散，疏密留白间气韵升腾流转。

沸腾的山水 （国画）180×97cm×3 2025年 /毛晓剑

在最新创作的岩彩水墨作品中，我们亦能够感到敦煌壁画的气势与高度凝练的精神，线条兼具水墨用笔之“骨”与壁画线条的“笃定”。壁画的山与人文画的山皆是精神秩序的显现，而壁画的启发为毛晓剑的创作带来了超越形式的仪式性力量。岩彩水墨纸本绘画《阳光泼出来干成了过去》是毛晓剑结合他在西北游历山水的经验创作的作品。他的画抽离了传统的皴法，中锋用笔，描绘西北山体赤裸的群山、大地的褶皱，气势雄浑。画面线的运用暗藏巧思，不仅是“横看成岭侧成峰”，山脉的游动，线条横向的穿梭间，形成了一处处似路似烟似树似石的景观妙趣。当我们神游其中观览作品《在东南风问题上》同样以长卷岩彩水墨纸本绘画的形式呈现西北风吹略过的山川地貌。“东南风”之于西北即“春风”，春风的象征是希望吗？是万物生发吗？在这样的人文地理中“东南风”的意义或许远不止于此。毛晓剑的思考不止于事物浅层的，他在更深刻的思考“东南风问题”。

云与溪 （国画）68×136cm 2024年 /毛晓剑

如果说之前的许多作品是源于毛晓剑对抽象事物的思考而把控山水的具象边界创作的作品，那么作品《沸腾的山水》三联画则是将他隐藏在山水画中的思考喷薄而出。细密的墨雾作为肌理，将山形渐隐于抽象的岩彩墨点之下。迸溅的红，曲折的蓝，跳跃的山，融于沸腾之中。这幅画对远山的处理不同于其他几幅山水，以淡墨晕染远景的山峦，模糊了尖锐，我们常常说“稳如泰山”，而此刻却将山水“煮沸”，达到心像与显像的高度统一。作品《红色块追逐白色块》则是酣畅淋漓的抽象探索，以水墨岩彩纸本为媒材，作品《西宋马灯》同样描绘了南京溧水西宋村的社戏场景，是同样题材不同创作方式，吸收借鉴了西藏绘画中仪仗队列的图式，构成一种向神圣行进的视觉节律。将列队、马灯、人等具象的事物拆解，以色块线条去表现西宋马灯热烈的仪式性与神圣感，在水墨的游移，色块的追逐：模糊了人、模糊了灯，感官在此刻放大，和画面一起与跳动的欢愉和神性共舞。

毛晓剑最近举办的个人绘画展览以“万仞山”命名，集中展示了他长期以来在水墨领域多维度的探索和实践，与其说是一个阶段性的回顾与小结，不如说是一部丰富而多元的个人艺术风格史。这种风格的转化不仅是表面和形式的转换，更是融合了个体艺术实践与实验、杂糅着时代变迁和沉淀，裹挟着时间温度的迭进和演变。画面中的山势，褪去了精致的雕琢感，多了几分“壁立千仞”的雄浑苍劲；笔墨在承袭传统骨法的同时，融入了壁画般的厚重质感，枯润相生间自有“笔落惊风雨”的张力；色彩则跳出常规设色范式，广泛吸收敦煌色系的精华。在色调冷暖交织的跳跃中，既有大漠孤烟的清冽，又有落日熔金的暖艳，传递出戈壁落日、石窟晨光的独特情调。这些作品不再是山水的再现，而是画家与自然、与传统对话后的神游化境。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也许一座城池面对的是千山环绕崇山峻岭，而对一位山水画家而言，则是一个艺术创作个体面对美术史上的座座高峰。站在古丝绸之路的遗迹上，毛晓剑将对天地辽阔中的生命感悟，凝于笔端：从摹形到写意，从观物到观心，从有我到无我，用属于自己的目光与尺度完成了一场跨越地域与心灵的艺术之旅。

毛晓剑

1993年毕业于南京艺术学院美术系壁画专业，2008年获南京艺术学院艺术硕士，现任江苏凤凰美术出版社副总编辑，中国美术家协会壁画艺委会委员。自1993年本科毕业在南京艺术学院美术系美术馆举办首次个展以来，他于2017年在美国康涅狄格学院举办“空的空间”、2021年在南京南视觉美术馆举办“无隐·无我”，2025年在南京艺术学院美术馆举办“万仞山”等多场个人绘画展览，并多次参加国内外重要展览，作品被多家美术馆等艺术机构收藏。

责任编辑：张月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