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春节，灯笼高挂，年味渐浓，弥漫在千家万户的酒香扑鼻而来，酒如同一条无形的丝线，串联起春节的仪式感与烟火气。我们不妨细品酒的前世今生，探寻其蕴含的多元价值，更领悟饮酒的智慧与分寸。

中华民族饮酒的传统可追溯到先秦，仅《诗经》中关于酒的诗句就有60多句，如“为此春酒，以介眉寿”“我有旨酒，以燕乐嘉宾之心”。

酒的发明是一个自然的过程。《酒经》记载，“空桑秽饭，酝以稷麦，以成醇醪，酒之始也。”在8000年前的贾湖遗址，考古学家便发现了世界上最早的酿酒痕迹，那些残留着酒渣的陶罐见证了先民将谷物转化为琼浆的探索。商周时期，酒已成为祭祀天地、祖先的重要祭品，《周礼》中“五齐三酒”的记载详尽描述了不同等级酒的酿造工艺与用途。秦汉时期，蒸馏技术的出现让白酒应运而生，酒的度数大幅提升，也为酒文化的普及奠定了基础。宋代制曲酿酒工艺尤为发达，有关酒的著作众多，如苏轼的《东坡酒经》、朱肱的《北山酒经》、何剡的《酒尔雅》、窦苹的《酒谱》、林洪的《新丰酒经》等。除了酿酒品酒的典籍专著，酒也是文学艺术表达的重要内容，如李白的“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苏轼的“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酒与文化并行，先秦以来的各朝各代，在祭祀与庆典活动中人们用酒祭天祭地，期盼风调雨顺、安康幸福。在社会交往之中，饮酒者的酒品酒德亦在推杯换盏中尽显其态。然而酒特别是白酒的价值与利弊，始终是一个交织着科学实证、文化积淀与个体体验的复杂命题，也是公众长期以来关注与争论的焦点。2006年，中国酿酒工业协会（后更名为中国酒业协会）、江南大学等联合主办第六届国际酒文化学术研讨会，一项重要科学成果被首次公布：通过严谨的实验数据，研究团队揭示了中国白酒中富含的萜烯类、吡嗪类物质具有显著的抗氧化活性。传统酿酒工艺始终坚守天人合一的理念，以粮食为原料、以水为灵魂，借微生物的力量完成神奇的蜕变。

酒的价值，体现在生理、情绪、文化与精神的多重维度，在春节这个特殊场景中更显突出。从生理层面看，中医对酒的认知早已超越普通饮品。中医学家樊正伦指出，水火本是不相容之物，而酒却能兼容于水火之间，其性温热，味甘苦辛，具有通经活络、散寒祛湿的功效。现代医学研究表明，适量饮酒可促进血液循环，改善心血管健康，降低血栓形成风险。酒界泰斗秦含章，更是将“少饮益寿”的理念践行一生。秦含章上世纪30年代留学比利时、德国学习啤酒酿造，新中国成立后，著名经济学家薛暮桥亲笔致函秦含章，邀请他北上首都，为新中国建设贡献才智，周恩来总理亲自为秦含章颁发了食品工业部参事和轻工业部参事的任命书。秦含章毕生研究酒、品鉴酒，自嘲“一生泡在酒缸中”，112岁无疾而终，堪称酒仙。他在上世纪80年代提出的科学饮酒标准至今仍具参考意义：一般成人每日饮酒量应按每公斤体重不超过1克酒精计算，以70公斤的成年人为例，每日酒精摄入量不宜超过70克。这个适量的尺度既兼顾了酒的生理益处，又规避了健康风险。

在情绪价值层面，除夕夜的团圆餐桌上，晚辈敬长辈一杯酒，道一声“新年快乐，身体健康”，是孝道的表达，更是亲情的凝聚；亲友相聚时，推杯换盏间，聊聊过往的收获，谈谈未来的期许，酒消融了隔阂，拉近了距离，让真挚的情感在酒香中自然流淌。对于漂泊在外的游子而言，一杯家乡的酒，更是慰藉乡愁的良药，入口的是熟悉的味道，涌上心头的是对故土与亲人的思念。这种借酒抒情的传统，早已融入中国人的情感基因。

然而，酒的美好始终离不开“节制”二字。先祖造字智慧早已为我们敲响警钟：“酗”字以“酉”为偏旁，右侧为“凶”，寓意酗酒必生凶险；“醉”字左“酉”右“卒”，醉酒，暗喻着生命的终结。过量饮酒不仅会损伤肝脏、肾脏等重要器官，引发心血管疾病、消化系统疾病等一系列健康问题，还可能导致情绪失控、言行失当，破坏团圆的氛围，甚至酿成安全事故。历史上因酗酒误事、伤身的案例屡见不鲜，这也让适量饮酒的古训更具现实意义。春节饮酒，当以“微醺”为最佳境界，既能享受酒带来的愉悦，又能保持清醒的头脑与健康的体魄。

乙巳辞旧岁，丙午启新程。春节的酒香，飘了千年，醉了岁月，也暖了人心。酒是历史的见证，记录着中华文明的发展轨迹；酒是情感的纽带，连接着亲人朋友的真挚情谊；酒是健康的调剂，承载着古人的养生智慧；酒是文化的载体，传递着中国人的生活哲学。

（作者系第十三届全国政协文化文史和学习委员会副主任阎晓宏）

《 人民政协报 》 （ 2026年02月12日 第 12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