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时节，草木含思，追思先贤之风愈浓。在四川省南充市西充县莲池镇观音堂村罗家沟的张氏祖茔，一方青石墓碑静静伫立，碑联“父施教艰苦朴素，子为官公正廉明”与横批“耕读传人”，寥寥18个字，镌刻着民主革命先驱张澜的家风底色，也凝萃着他一生恪守的孝道初心与家国担当。

从千里奔丧的丁忧之路，到亲撰碑文的拳拳之念，从父母言传身教的家风滋养，到躬身践行的民本坚守，张澜的孝道，早已超越小家温情，升华为浸润后人的精神养分……

一九四〇年二月，张澜为父母坟墓立碑并撰碑文。

一九四七年四月，张澜请好友周善培书写的《七十六岁自励集语》条幅。

以公为先 以民为本

1920年秋，一纸母丧讣告从当时的西充县永清乡召善沟传至北京“四川省长行署”，彼时身居要职的张澜，常年在外履职未能侍奉老母床前，闻悉噩耗肝肠寸断。他在致川中军政各界的快邮代电中字字泣血：“澜罪孽深重，猝遭母丧。闻讣以后，自惟连年在外，生不能养，死不能殓。呼天抢地，无以为人。”

彼时的中国军阀混战、川局动荡，交通阻隔，归乡之路艰险重重。张澜放下所有公务，舍弃繁琐排场，仅携在《晨报》编辑部实习的学生任乃强同行，从北京乘客车至郑州，转陇海铁路入陕，再租骡轿沿子午谷、川陕栈道辗转西行。张澜一路风雨兼程、星夜赶路，历经月余奔波，终于抵达西充，可母亲早已入土安葬，这份“死不能殓”的遗憾，成为他心中难以释怀的牵挂。

归乡后，家人转述的母亲临终遗言，更让张澜满心愧疚。慈母王氏一生清贫操劳，在弥留之际留下遗言叮嘱他：“存点钱，买一点产业，分给你的兄弟，就算是我留下的祖业吧！”可这位历任川北宣慰使、嘉陵道尹、四川省长的官员，始终恪守清廉，家贫如故，甚至曾因解职负债六百缗，母亲还曾变卖家中微产为其还债，却仍谆谆告诫他“勿轻求人”“做好官，勿索一钱以裕家”。

面对母亲的心愿，张澜喟然长叹：“仅有的一点祖业，也被我卖掉，母亲的遗嘱，我也很难办到。从这来看，我算不上孝子。”

躬身践行耕读家风

张澜的孝道，根植于父母言传身教的耕读家风。父亲张文倬是清末秀才，耕读传家，家中田不足四亩、丁口逾二十，常累月食不得米，却终生“无不检之行，无苟取之财”，在族中设义庄会，厚助老弱贫孤、贫苦乡邻，教子女“人虽贫贱，善当为，恶不可为也”；母亲王氏性刚勤俭，治家有法，即便张澜身居省长之位，仍督率儿媳勤耕劳作，教导孙辈以勤为本、待人以善，对挑夫脚夫皆款以酒食，称“同是人子而特劳苦者也”。

父母的点滴言行，如春雨润物，在张澜心中种下了“勤俭、清廉、向善、笃行”的种子，成为他一生立身处世的根基。

光阴倏忽而过，对父母的追思与对家风的坚守，始终萦绕在张澜心头。1940年2月，距父亲逝世四十载、母亲逝世二十载，担任国民参政员的张澜重返西充县罗家沟张氏祖茔，为父母伐石树碑，亲撰近千字的《先考秀才公先妣王太夫人墓碑文》。碑文中，他翔实记述双亲的生平点滴，感念养育之恩，更直言“澜之居官不敢贪污，能自立于世不为夸毗者，实先考妣德行之所陶成”。而碑联“父施教艰苦朴素，子为官公正廉明”，上联是对父母家风的精准凝练，下联是对自身的严格要求；横批“耕读传人”，则道尽张氏家族一脉相承的精神内核——耕，是勤勉务实、脚踏实地；读，是知书达理、心怀天下。

享有“川北圣人”“布衣省长”之誉的张澜，将耕读家风融入了一生的躬身践行。他终生布衣素食，不求富贵，即便身居高位，始终以百姓之心为心：任嘉陵道尹时，察吏勤勉、惩贪扬廉，剔除百余年来征收、讼狱的陋规积弊；任四川省长时，心系川蜀安定，在军阀混战的乱局中竭力守护民生；卸任后倡导地方自治，兴办职业教育，为川蜀百姓谋福祉。即便在奔丧的归乡途中，途经阆中的他仍心系地方治理，接见各界人士发表演讲，倡导人民结团自治、自卫，告诫学生习勤劳动、养成独立自治人格。

在数十年的教育生涯中，张澜常告诫学生“人不可以不自爱，不可以不自修，不可以不自尊，不可以不自强，而断不可以自欺”（即“四勉一戒”），将“勤”与“善”融入对青年的培育之中。

从“事亲之孝”到“济民之孝”

1942年，70岁的张澜担任民盟主席，他在自传开篇即言“余少承父母之良训，研习经史，以气节自励”，而这份从家风中涵养的气节，在往后的岁月中愈发彰显，成为他面对风雨时局的精神根基。

1947年4月2日，张澜迎来76岁寿辰，彼时国共和谈破裂，国内局势动荡，国民党撕毁政协决议拼凑所谓“国民大会”，民盟因坚守民主立场陷入重重危机。当日，沪上民盟中委齐聚张澜寓所，面对众人对局势的叹息、愤怒与忧虑，张澜以一身风骨为同仁鼓劲。他特作《七十六岁自励集语》，请好友周善培写成条幅：

以义持己，则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以仁爱群，则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

乐善之人得众，故其心休休，乃能有容。逆耳之言利行，故一士谔谔，胜于千诺。

当随时自我检讨，如曾子之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尤当随处向人学习，如孔子之三人行必有我师，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益壮益坚，乃珍穷老。患得患失，勿效鄙夫。

张澜将这副自励条幅悬挂于床头，时刻明志。不出所料，20天后，《中央日报》便开始对民盟横加诬蔑。同年11月初，国民党强令民盟解散，张澜也遭到软禁。即便身陷囹圄，他始终坚守气节，未曾有半分妥协。

如今，南充市西充县张澜故居景区的家风馆内，“殖善于贫困者多兴，求安于富贵者自贱”的家训，与罗家沟墓碑上的碑联遥相呼应，诉说着跨越百年的家风传承。

（作者系民盟南充市委会三级调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