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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陪沈从文游漓江
湖南这块宝地,山清水秀、人杰地灵。如果从20世纪60年代初参加工作算起,我至少去过十次了。长沙是首站,几乎每次都去韶山,还有岳阳、益阳、衡阳、邵阳等,都去过了。即便是后来开发的张家界,也去了三次之多。唯地处湘西的凤凰古城(县),我虽向往已久,却一直到2002年秋天,才了却这桩心愿。
但是,当我在久仰的凤凰古城景点“中国南方长城”下仰望,在清清的沱江边漫步,又穿过仍铺着石板路的古城巷道,参观了沈从文故居,买了一本盖有“故居留念”的《边城》,走出故居大门后,心绪却凝重起来,脑海里浮现出多年前在桂林榕湖宾馆同他的交谈,并同游漓江的往事。

沈从文(1902~1988)和夫人张兆和(1910~2003)
榕湖宾馆的巧遇
1963年深秋的一天,在广西桂林榕湖宾馆。这时的我,刚刚大学毕业不久,调入全国政协机关工作才一年多。那时有规定,要组织全国人大代表和全国政协委员联合视察团,每年视察一次,在一个省集中视察十余天,视察的重点内容和要求也是统一规定的。
从北京出发的赴湖南省视察团,工作人员只有我一个。任务完成后,我选择随湖南团的辛志超(时任全国政协副秘书长兼秘书处处长——即现在的秘书局)、张曼云(全国政协委员、李公朴夫人)、王历耕(全国人大代表、北京医院外科主任)三人到桂林,住进榕湖宾馆。当地的接待人员即告诉我,除了湖南来的一位代表、两位委员,比你们早一天从浙江到达桂林的有方令孺代表,还有从北京直接来的沈从文委员。具体安排是前两天在桂林自由活动,代表委员提议第三天安排车辆人员陪同接送,5人一块游漓江,由我作为工作人员负责与地方随时联络安排。
听完接待人员的一席话,我心中惊喜:从浙江来的方令孺,是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现代著名女诗人,是我的老师。而沈从文,我中学时代就读过他的《边城》,大学中文系课程中仍有他的重要著作。
我1962年刚进全国政协机关大门,就在第三届全国政协委员特别邀请人士界别的名单中找到他的名字。老同志告诉我:沈从文是现当代知名作家,你中文系毕业生能不知道?考虑到他是历史上的知名作家,征求过他本人的意见,才安排在特邀界别的。
我正胡思乱想时,复旦大学中文系同班同寝室的同学胡光舟打来电话:“明天上午9点你关照方令孺老师在榕湖宾馆等着,我同苏关鑫、朱仁朴三位同学(这三位同班同学是1960年大学毕业后,同时分配到桂林广西师范学院即后来的广西师范大学任教的)来接你们到我们学校,登爬叠彩山。”

1963年秋天,作者和在广西师范学院(后改大学)中文系任教的三位复旦大学中文系同班同学,在桂林叠翠山下与方令孺老师合影。方令孺时任全国人大代表、浙江省文联主席。前排中间柱拐杖者是方令孺,左一为苏关鑫,右一为朱仁朴。后排左侧为胡光舟,右侧为本文作者。
宾馆里的相见
接到电话后我很开心,于是在这天晚饭后,我主动敲开了沈从文的房门。进门后,沈从文只是看了我一眼,仍伏案工作。我自报家门,向他报告这几天在桂林的行程安排时,他才回答。
他坐在沙发上一边说,一边手里仍拿着图片认真审看,我迎上前察看,满桌子堆着图书不像图书、杂志不像杂志的图纸。他这才摘下老花眼镜,笑着对我说,你猜不到这是些什么东西吧?我摇了摇头,他才回答:“这是我现在从事的本职工作,连出远门也带在身边,有时间就细细研看。这是北京故宫保存至今的历代服饰,费了很大的功夫才制作成图片和文字说明,将来还要印成册子。这些年我一直在潜心研究中国古代服饰和它的演变史。很少有人关注这件事,但我却兴趣甚浓,自认为正在做一桩对中国文化有意义的工作。”我低头翻看,摇头说:“我真的一点也不懂。”他笑了笑,起身让我在沙发坐下,谈起这次的桂林之行。
“我这次到桂林,就是想认认真真地观赏一下桂林山水。”沈从文开门见山地对我说,“我出生在湖南湘西凤凰城的山沟沟里,成年后去上海、去北京闯荡,但长期的大城市生活反而加深了我对遥远山区家乡小城生活的记忆和眷恋,于是我写下了抒发自身感悟的文字,包括《边城》。但这些在今天已经过时了,现在我已经换了职业,却改变不了我欣赏和喜爱中国山水园林的兴致。桂林山水甲天下,旧中国战乱时代我来过一次桂林,那是日寇侵华时期,哪还有心思欣赏什么山水呢!这一次,却必定能如愿以偿了。”
“那没有问题。”我答道:“桂林至阳朔的漓江之行,是重头戏。你刚才提到的你的大作《边城》,我可是认真学习过的。那湘西凤凰城秀丽的山水,淳朴的民风,还有那翠翠、老人、黄狗……简直太迷人了!”
他虽听着却直摇头。文雅的脸庞透露出一丝难以言表的神情,他轻声细语地打断我的话头,说:“你毕竟是大学中文系的毕业生,还欣赏几十年前我的涂鸦之作。若用当年我们那个时代的词语,你也是一名文学青年。现在已经过去了,此话题我们不谈了,好吗?”
我无言以答,告辞时劝他早点休息。次日上午,我同在广西师范学院(后改大学)任教的复旦大学中文系同班三位同学,把方令孺老师拥上广西师范学院院内的叠翠峰。下午回宾馆休息后,我引方令孺老师与沈从文见面。他们互道身体健康,聊聊往事,谈起若干相熟的朋友近况,却一字未提文学方面的事。
游船上的交流
第三天,我们一行十余人登上了从桂林驶往阳朔的专用游船。因为人少,大家都坐在甲板上,一个个都目不转睛地饱览漓江两岸的湖光山色!真的,凡首次游漓江的人,都无一例外地为这样的梦幻般的美丽景色所叹服!好长时间,我看见沈从文一言不发,静静地坐在甲板上的半躺椅子上,观看两岸景色,作沉思状。
当到了风景最精华地段时,沈从文招手让我过去。他轻声对我说:“你也是首次游漓江吧?我想听听你的感受。”我当时还是一个20岁出头的年轻人,心直口快大嗓门,竟脱口而出:“真是人在画中游!这大自然的造化,真是太神奇了!”我丝毫未顾及,是不是有点班门弄斧。但他却笑了——这是一种自然的充满美感的微笑,完全没有那天在宾馆谈话所显示的那种感觉——我的心灵仿佛感受到撞击和震撼!他接着指着两边的山峦和清清的河水,对我说:“你说得对,也不完全对。再好的画也是人画的,美不美,因画者而异,也因观赏者而异。而在我们眼前的大自然的美,是自然的美,鬼斧神工,无半点做作,这种美是永恒的……”
他又兴致盎然地指指点点这边的山,那边的峰,起伏跌宕,重影层叠,都美在何处?又指点清清漓江上来来往往的船只,头顶上时而飞过的大小鸟群……他讲了许多,最后竟颇为认真地对我说:“我已年过六旬,再拿笔也写不出什么名堂,便自动改行了。你才20出头,太阳刚刚升起,又是大学中文系毕业生,你应该写,用心思地写,积少成多,那成果就会接踵而来……”
从1963年到2002年,40年光阴飞逝。当我离开凤凰古城,想起那风景如画的山水,想起那古城中小小的沈从文故居,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游客前往参观,几乎人人都购买《边城》《湘西散记》等著作,全国各地书店同样畅销,那应该是沈从文先生在天之灵最满意、也是最高兴的事情吧!
(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传记文学作家、高级记者,曾任全国政协委员、民盟中央委员、《人民政协报》副总编辑)
编辑:廖昕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