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国，民革党员，航空总医院消化内科主任、消化内镜中心主任，中国消化内镜协同创新平台主任委员、中华医学会消化内镜学分会医工转化协作组副组长、北京整合医学学会自然通道手术学会主任委员。

2026年5月，美国芝加哥。美国消化疾病周（DDW 2026）大会现场，来自全球消化系统疾病领域的专家学者汇聚一堂。这是全球消化系统疾病领域规模最大、学术水平最高的会议及展览会之一，由美国肝病研究学会（AASLD）、美国胃肠病学会（AGA）、美国胃肠内窥镜学会（ASGE）和美国消化道外科学会（SSAT）四大协会联合主办。

作为DDW大会展示外科领域高水平前沿成果的核心环节，美国消化道外科学会主席全会每年遴选少量极具代表性的重磅研究开展专题口头报告。本届全会上，来自航空总医院的张建国教授站上报告席，分享了题为《经自然通道内镜手术（NOEES）治疗胆囊息肉》的临床研究成果。

这是近20年来，首位以报告人身份登上DDW/SSAT主席全会报告席的中国内地机构学者。对张建国而言，这不仅是一项学术成果被国际同行看见，更意味着一个长期困扰临床的问题，开始有了新的解题路径。

▶▶▶ “这个账，得重新算”

在DDW大会上，张建国展示的是一条此前极少被真正走通的胆囊手术路径：内镜从患者口腔出发，经食管、胃、十二指肠进入胆总管，再经细小、迂曲的胆囊管抵达胆囊腔内，在直视下完成息肉处理和病理取材，同时完整保留胆囊。

该成果基于张建国团队纳入的20例息肉直径0.6—3.5厘米的胆囊息肉患者开展的临床研究。这项保胆内镜手术的研究结果显示：该术式技术成功率与病理活检率均达100%，几乎所有靶息肉均实现完整切除并明确病理诊断；所有患者术中无中转开腹，无手术相关死亡，术后未发生严重胰腺炎或重大并发症；经6至26个月临床随访，所有患者胆囊保留完好，无息肉复发及相关胆道不适症状，安全性与远期疗效优异。

“没有腹壁切口，也不切开胆囊壁，切除息肉并保留健康的胆囊，是该项内镜手术的最大突破。”张建国寥寥数字的总结背后，是他带领团队无数次临床攻关与技术突破的积淀。

胆囊息肉是临床常见病。按照既往诊疗路径，直径较大的胆囊息肉常因潜在恶变风险而被建议切除胆囊。然而，术后病理结果也提示，相当比例的胆囊息肉属于良性病变。如何在控制恶变风险的同时，尽可能避免不必要的胆囊切除，是胆囊疾病微创治疗长期面对的两难。

“医生和患者都处在一个盲区里。”张建国说，“影像检查可以看到息肉大小，却很难准确判断它到底是良性还是恶性，到底要不要切除胆囊。患者担心癌变，医生也要规避风险，最后往往选择切除。可切完病理结果显示是良性的，根本无需切除，胆囊却已经没有了。”

这种“宁可错切、不可漏治”的传统诊疗思维，让无数健康胆囊被无谓切除。事实上，胆囊并不是“可有可无的小袋子”，它具有储存、浓缩、排泄胆汁的核心功能，且与机体消化、代谢等多个器官系统密切联动，对维持人体正常生理稳态至关重要。胆囊切除后，不少患者可能长期伴随腹胀、腹泻、消化不良等症状，还有部分患者出现胆道功能紊乱、反流性胃炎等继发问题，持续影响患者的长期生活质量和健康。

“用切除一个器官的代价去解决一个良性病变，这个账，得重新算。”在张建国看来，重新算账，不是因为担心胆囊癌就随意切除胆囊，也不是明明都癌变了还要保留胆囊，而应当通过精准诊断实现精准治疗，该切则切，该保则保，让天下没有白切的胆囊！

▶▶▶ 从“进不去”到“走通路”

张建国开展“保胆”手术所使用的手术器械依然是临床上常用的内窥镜。

内窥镜诞生至今已近百年，由于它能直视器官内部，因此它给消化道、泌尿道、呼吸道、生殖道等诸多人体器官的疾病诊断和治疗带来了里程碑革命。然而，由于特殊的解剖结构，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临床医生很难使用内窥镜进入胆囊，因而胆囊也被学界公认是“内镜诊疗的盲区”。

“不是我们想标新立异，而是如何才能为患者更好地解决问题是我们的初心。”张建国说，“如果有一条路能进到胆囊内部，把息肉看清楚、弄明白，切除息肉并保留胆囊，让不该切的胆囊不被白白切除，我们为什么不去探索？”

探索从2018年开始。张建国团队将目光从静态解剖转向动态解剖：胆囊管并非永远处于同一种状态，在不同生理条件下会出现舒缩变化。团队据此反复研究进入时机、操作角度、器械柔顺性和力学引导方式，尝试用更顺应人体自然结构的方法进入胆囊。

“过去很多人想的是怎么‘暴力撕开’，我们换了一个思路：能不能顺势而为，利用胆囊管肌肉收缩舒张潮起潮落的力学变化规律，渐进式打开通道，这样既安全又高效。”张建国说。基于这一思路，其团队自主研发了专用导管系统，通过更精细的导向和力学承载，帮助内镜安全、平稳地抵达胆囊腔。

第一例手术于2018年12月成功开展。在张建国看来，那一刻，成功的意义并不只是“完成一台手术”，而是证明人体本身存在一条可以被尊重、被利用的手术路径，这条路径就是道法自然的人体天然通道——胆囊自然通道。

基于60余例研究成果，2021年，张建国团队在国内学术期刊发表临床探索的研究成果：在国际上率先将内镜自然通道进入胆囊的成功率提高到98%，完成了各类胆囊结石碎石、取石、切息肉、引流、活检等操作，填补了多项国际空白。也是在这些积累的基础上，张建国团队把目光投向了DDW的舞台，并有了文章开头的那一幕。

▶▶▶ “第四代手术”

医学技术的进步，常常体现为创伤越来越小。胆囊手术从开腹到腹腔镜，已经让患者获益良多。进入21世纪后，经自然腔道内镜手术（NOTES）被提出，尝试借助胃壁或直肠等处的人工切口进入腹腔切开或切除胆囊开展手术。

张建国团队提出的NOEES，则试图走另一条路。NOEES全称为Natural Orifice Endoluminal Endoscopic Surgery，强调沿人体天然腔道到达靶器官，不在胃肠壁或体表额外“造路”。

“我们从口腔进去，沿着食管、胃、十二指肠、胆总管，通过胆囊管进入胆囊，全程不切开体表，也不人为切开胃肠壁。”张建国说，“这不是在人体上造路，而是把人体本来就有的路走通。”

基于这一理念，张建国将NOEES称为“第四代手术”。在他看来，“第四代”的重点不只是“切口更小”，而是“无切口”，是尽量减少对人体结构的破坏，在处理病变的同时保护器官功能和整体生理完整性。

这也改变了胆囊息肉的诊疗逻辑。过去，医生更多依赖B超、CT等间接影像判断息肉风险；现在，内镜有机会直达胆囊腔内，实现直视观察、精准活检和靶向切除。对于部分患者而言，诊疗决策可以从“影像推测”进一步走向“直视证据”和“病理证据”。

现在，张建国团队逐步建立起“观察—活检—切除”的分层干预思路：低风险病变严密随访，中等风险病变获取病理依据，高风险病变在可控范围内靶向处理。其核心目标，是让真正需要治疗的病灶得到恰到好处的处理，让本可保留的器官尽量保留下来。

“一项技术被国际同行关注，只是开始。更重要的是把它做规范、做安全、做可靠，让它真正服务患者。”张建国介绍，目前团队正在筹备全国多中心前瞻性研究，以进一步验证新诊疗方案的适应证边界、远期疗效和规范化操作路径，让新诊疗方案惠及全国乃至全球的更多患者。

▶▶▶ 临床创新，最终要回到患者身上

熟悉张建国的人都知道，他是一个爱钻研的人。从“张氏剪刀”到消化道内外引流转换术（ETID），从多功能柔性剥离刀到远视距内镜黏膜下剥离术（ESD），他的许多创新都来自临床一线的真实问题：手术能否更简化一些，风险能否更低一些，患者负担能否更轻一些。

“临床创新不同于其他领域的创新，它所直面的是鲜活的生命，因而临床创新者面临着更大的压力、风险和挑战，常常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张建国向记者坦陈，早年反复尝试进入胆囊管时，他和团队遇到过失败，也听到过质疑。有人不理解：一个消化内科医生为什么要探索原本属于外科领域的问题？

张建国并不回避这些质疑。让他坚持下来的，是对自然通道手术的坚信，是无数患者的保胆渴求。每当看到一些患者在胆囊切除后长期被消化功能改变困扰，他就更加确信，临床上需要给患者提供更多个体化的选择，而非“一刀切”。

医者的创新底气，源于极致的专业自律与严苛的诊疗标准。在长期的临床工作和科室管理中，张建国总结凝练了“严肃、严格、严谨”的“三严”要求：严肃，是对生命保持敬畏一丝不苟的态度；严格，是精益求精追求极致的高标准要求；严谨，是客观全面辩证地不轻易放过每一个细节的思考，是大胆地假设，小心地求证。依托这套准则，科室将四级内镜手术全面对标外科标准开展围手术期精细化管理，实现诊疗全流程规范化、标准化，筑牢临床安全底线。

不止于技术突破与科室提质，张建国对NOEES技术也有着更长远的普惠规划。他认为，这一并不依赖昂贵机器人或高端腹腔镜平台的手术，不应该仅仅停留在学术展示环节，在具备规范培训、严格质控和适当病例选择的前提下，常规内镜设备配合专用导管系统，就有望让更多医院具备开展相关诊疗的基础。

“毕竟，作为一名临床医生，医学创新的出发点和落脚点都在于为患者解决问题，在于推动原创技术的规范化、可及化和国际化，以在更大范围更好解决更多患者的难题。”张建国最后表示。（本报记者 刘喜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