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玉树市出发，沿214国道向西北行进。盘山公路在悬崖间反复折转，海拔过了四千米，头痛和胸闷便如影随形。车窗外的荒原与雪山连绵不绝，记者在途中反复思考一个问题：那些长年守护这片土地的人，靠的是什么？

从荧幕到山野：一场精神的接力

电视剧《生命树》热播后，剧中巡山队员守护可可西里藏羚羊的故事打动了无数观众。在德令哈市柯鲁柯镇，201医院旧址是剧集核心取景地，土墙斑驳的“白菊家”“卫生院”等场景原样保留，成为人们走进那段高原守护史的一扇门。

取景地工作人员告诉记者，剧集播出后咨询者不少，但真正能到访的远未到“游人如织”的程度。从西宁到德令哈六个多小时火车，再辗转而来，光是路上就要耗费整整一天——高原的路，天然筛选着到访者。

记者在取景地门口遇见了老张和老李——一对从苏州自驾而来的老夫妇，老张73岁，老李71岁。他们沿国道一路向西，开了六天才到青海。“看了《生命树》，心里放不下，非要来看看。”老张说。老李声音很轻：“剧里那些巡山的人，跟我们年纪差不多的时候，就在这地方拼命。我们七十多了，还走得动，就想来替他们站一站。”

《生命树》的故事有着真实的底色。可可西里巡山队员与盗猎者抗争数十年，用青春和生命守护着高原上的每一只生灵。如今，藏羚羊种群已从不足2万只恢复至7万多只，保护级别从“濒危”下调为“近危”，每年数万只藏羚羊奔赴卓乃湖产仔，成为高原标志性生态景观。

数字背后，是具体的人。在可可西里索南达杰保护站，巡山队员次旺多杰已驻守了五个年头。他告诉记者，初到保护站时，夜里零下四十多度的寒风裹着沙粒打在脸上，疼得像刀割。最难熬的不是冷，是孤独——方圆几十公里没有人烟，只有望不到边的荒原和偶尔经过的藏羚羊群。但每次看到成群的藏羚羊在卓乃湖畔安静产仔，他就觉得一切都值得：“它们能安心生小羊，我们这班岗就没白站。”

在三江源国家公园，超过2万名生态管护员常年巡护在雪山冰川之间。“一户一岗”政策让约2.3万名原住居民成为生态保护的受益者，户均年增收1万至2万元。生态保护不再只是“付出”，而是与民生改善紧紧连在一起。

红外相机：高原上的“千里眼”

如果说巡山队员的脚步是守护的根基，科技则为生态保护装上了“千里眼”。

在玉树藏族自治州杂多县昂赛乡——这片被誉为“雪豹之乡”的土地上，一套覆盖全域的红外相机监测网络已运行了十余年。从2014年首次尝试，到2017年实现网格化升级，昂赛乡目前共布设98台红外相机，覆盖全乡72个5km×5km的标准化监测网格。

截至2025年7月，昂赛乡通过红外相机累计识别出雪豹个体142只。这是自2015年以来的全部记录个体数，而非同期生存的种群数量。从2016年的46只到142只的增长，主因是2017年监测网络全乡覆盖后探测能力的跃升。更核心的指标是，每年记录的雪豹个体数量稳定在30只左右，整体趋势稳中有增。这印证了昂赛乡生态系统的高度原真性，也证明雪豹将三江源作为长期繁衍的家园。

监测范围远不止昂赛。在治多、曲麻莱、玛多三县，雪豹保护项目布设了418台红外相机，覆盖面积超过9000平方公里。两年间累计捕获野生动物视频4.8万段、照片7.3万张，其中雪豹影像超过7300份，还记录了雪豹交配、育幼等珍贵画面。

“捕获—比对—识别”已成为成熟的工作流程。雪豹皮毛斑点花纹具有唯一性，被比作人类的“指纹”。科研团队每三个月集中回收数据，专家对海量照片进行严谨比对。在此基础上，团队建立了在线个体图像库，目前包含931份雪豹个体档案、130份金钱豹个体档案，并开发了辅助比对平台，结合公民科学志愿者的识别结果，大幅提升了识别效率。

技术再先进，也离不开人的坚守。在昂赛，98台相机的背后，是93名牧民监测员——他们骑着摩托、顶着风雪，每三个月深入峡谷更换存储卡和电池，是这套监测网络真正的“神经末梢”。

从数据到守护：科研与社区的闭环

2017年，北京大学、山水自然保护中心与杂多县政府联合建立了昂赛工作站，让科研与社区保护不再是两条平行线。

基于红外相机数据，科研团队完成了首次三江源区域的雪豹种群评估——目前全球发表的最大尺度评估，以及青海省豹种群评估，为后续保护成效评估建立了基线。

科研的意义不止于论文。在昂赛试点的人熊冲突缓解措施，已推广至囊谦、称多、治多等多个区域。在称多县嘉塘草原，协助89户牧民安装刀片围栏或电围栏；在囊谦县5个乡完成150户防熊设施安装；在杂多县地青村完成20户安装并开展成效回访。山水自然保护中心还在三江源5个社区推动人兽冲突补充保险基金，其中地青社区2021年至2023年完成赔付155起，累计78000元，基金由社区自主管理，进一步减少了居民损失。

学术研究同时在帮助识别共存的深层问题——鼠兔是否为草场退化的诱因、棕熊为何频频破坏房屋——答案正在帮助设计更精准的保护策略。从数据采集到社区落地，从旗舰物种评估到人兽冲突缓解，这套“科研—监测—社区”的闭环，让保护从“看见”走向“守护”，再走向“共生”。

更大的监测网络正在铺开。“青海生态之窗”观测点位已从最初的6个拓展至116个，覆盖三江源、祁连山等五大生态板块。从卫星遥感到地面红外相机，“天空地一体化”监测体系正逐步完善。

雪豹和金钱豹处于食物链顶端，对栖息地质量要求极高。红外相机捕获到大量交配、带崽、标记领地的行为，证明三江源是它们的核心栖息地。昂赛等长期监测点雪豹种群稳中有升，印证了国家公园设立以来核心栖息地保护卓有成效。

从荧幕到现实，从苏州到高原，从七旬老人到青年管护员，从红外相机的每一次快门到两万多名守护者的每一个脚印——美丽中国从来不是轻飘飘的四个字。它是老张跨越两千公里的那声“值了”，是次旺多杰看到藏羚羊安心产崽时的那句“没白站”，是93名牧民监测员在风雪中冻红的双手，是红外相机深夜记录下母豹带着幼崽从容走过的那一帧。

在那片冻土上，“生命树”扎根于科学、生长于人心、繁茂于代际传承的守护之中。人与自然和谐共生，正在这片高原上成为现实。(本报记者 肖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