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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国政协常委蔡秀军回忆导师彭淑牖:师恩如炬,照我前行

2026年07月23日 09:23  |  作者:蔡秀军  |  来源:中华普通外科杂志 分享到: 

初遇师门,点亮行医初心

时光荏苒,不知不觉,我与导师彭淑牖教授相知相识已40余年。他对临床的毕生挚爱、对科研的矢志创新、对教育的无私奉献、对患者的入微关怀、对生命的豁达乐观,像火炬一样照亮我前行的方向,一直鼓舞着我在外科学领域持续思考、钻研,促使我和团队打破常规,不断推陈出新、精益求精,并取得优异的成绩。那些与老师在学生时代、开疆拓土时期共同历经的点滴,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笔财富。

1986年,我从浙江医科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到了浙医二院普外科,自此开启行医生涯,当时彭老师已经是浙江外科领域的“传奇人物”,留学交流结束后从英国回到二院担任外科主任和外科研究所所长。1988年,当时还是住院医师的我,一边工作一边备考研究生,虽然有着两年的临床经验,但不管是外科实战还是医学研究,我倍感自身存在诸多不足。幸运之神总是会眷顾有准备的人,经过层层选拔,四个候选人当中最后只录取了两个,我有幸成了彭老师带的最早一批学生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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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蔡秀军博士研究生毕业,和齐伊耕、彭淑牖教授合影。三十余年前的一张合影,师生同框,日后各自撑起一片天。

彭老师是我行医路上的引路人,他的悉心点拨、身体力行,让我更加充分理解“医者仁心”背后的职业信仰,也让我的思维方式逐渐打开。在临床上,彭老师经常鼓励我对每一次手术进行回顾性思考、分析,总结手术操作的每一个步骤,分析存在的问题和缺陷,找出可以改进、提升的地方,制定出解决方案;此外,他提醒我要时刻关注患者主诉,“以患者为中心”,从患者的自身感受出发来分析手术、治疗方案是否有进一步改进的空间。这些临床、研究的思维方式一直启迪着我,让我得以锤炼出一种对外科的前瞻性思考,保持对患者尽心尽责的态度,也为日后的系列临床创新埋下重要伏笔。

对临床医学来说,失之毫厘,差之千里。正因为如此,彭老师对学术研究极其严谨,对学生要求非常严格,对患者也是尽心尽责。他时常警醒我们,一个疾病的背后是一条鲜活的生命,关系到一个乃至数个家庭的幸福。行医是个精细活,不能打马虎眼,要尽善尽美地去服务患者。我记得有一次,在二院工作没多久,团队遇到了一个危重患者,患者的白细胞从一万六突降到三四千,当时我们都没有察觉,彭老师查房时及时发现,对我们进行了严厉的批评,这件事我一直记在心底,鞭策自己在临床上要更加一丝不苟、尽心竭力,养成良好习惯,更好地服务患者。

彭老师把全部真心都交付给了患者。无论远赴国内各地学术交流,还是从海外讲学返程,踏出机场的第一件事永远不是回家休整,而是拎着行李直奔病房,挨个看望自己负责的患者,细细询问恢复情况。这份对待职业严谨务实、对待他人饱含温情的处世方式,潜移默化融进了我的骨血,也成了我后来培育学生时,立下的第一条准则。

言传身教,立德而后精医

彭老师从自身系列创新实践告诫学生,临床医学的发展离不开创新,而创新的目的是更好地造福患者。很荣幸自己从20世纪80年代开始就跟着彭老师搞创新,他在临床上的系列创新成果我几乎都参与并见证,这种创新氛围耳濡目染地影响着我日后不管是临床上还是管理上的创新实践——或是在彭老师临床创新基础上的不断传承,或是受其思维方式影响而进行的系列原创性创新实践,或是将这种创新思维运用于医院管理创新。

80年代是较为艰苦的时期,也是我临床积累阶段。因为是在职攻读硕博,白天临床工作、晚上做动物实验是常态,也是在那时,经由彭老师“手把手”指导,我开始尝试着从临床中发现问题、在研究中破解问题。我有幸见证并参与了被外国专家称为世界外科领域划时代进步的“彭氏刀”从想法到落地的整个过程。20世纪80年代末,切肝器械存在各种不足,用起来不利索,导致许多疑难肝癌切除成为禁区、一般肝癌切除耗时巨大等临床问题出现。针对这些问题,老师一直在思考改进方案。我记得有一次老师下完手术台,跟我分享了他的新想法:如何将外科手术用到的手术刀、止血钳、镊子等七刀八剪变成“一把刀”。这是老师在无意中把玩圆珠笔时的突发奇想,他将圆珠套管的头做成一个像梳子一样的东西,像梳头发一样在类似肝组织上实验刮剥,肝组织被一层层剥落,一条条血管显露出来,刮下来的肝组织用吸引器吸走,遇到小血管不需要更换器械,直接进行电凝、电切。虽然看似简单的原理,但却能够代替传统外科手术的各种刀刀剪剪。听完老师“化繁为简”的想法,我更加心生敬佩。

有想法就付诸行动是彭老师的一贯作风。在那次头脑风暴后,彭老师带着我开始着手这款手术工具的落地,他经常顶着烈日带我到杭州一家车床厂进行工具的设计、打磨、组装,并不停地优化方案。功夫不负有心人,跑了无数次工厂,改了无数版设计方案,又经过长达四五年的动物实验,这把将电切、电凝、吸引、剥离四大功能合而为一的手术器械终于诞生了。最初诞生的这把刀是我们师徒的“至宝”,彭老师带着我出去会诊时都会带着这把刀,每次手术后我都要自己小心翼翼地清洗器械,生怕别人弄坏了。后来,多功能手术解剖器开始量产,在国内外600余家医院广泛使用,让原被列为禁区的疑难手术变成常规手术,推动我国肝胆胰外科手术水平与世界并驾齐驱。2001年2月1日,我38岁时,有幸作为创新团队成员之一与彭老师以“刮吸手术解剖法的建立与多功能手术解剖器研制”捧回国家技术发明二等奖的荣誉,跟彭老师从北京回杭的路上,我一路心潮澎湃。

守正创新,师徒并肩拓路

从临床中来,到临床中去,这是彭老师躬身践行的创新之路,这条创新路径也深深影响了我后来在腹腔镜领域的系列创新实践。1996年4月,邵逸夫医院开业两年之际,当时浙医二院院长吴金民教授兼任邵逸夫医院中方院长,从浙医二院抽调了一批专家到邵逸夫医院。为了发展壮大邵逸夫医院普外科,彭老师带着我开启了邵逸夫医院普外科的拓荒之路。彭老师是浙江外科的金字招牌,为邵逸夫医院带来了很多外科发展的经验和声誉。彭老师对国内外临床新事物始终保持着强烈的好奇心和探索欲。当时,美方专家将腹腔镜技术引入邵逸夫医院,彭老师鼓励我们年轻的外科医生掌握腹腔镜技术并进行不断创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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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淑牖教授观摩蔡秀军做微创手术。不管取得多大成就,老师一直在身后。

把腹腔镜技术运用在肝癌切除手术上,是我当时选定的主攻方向。当年国内腹腔镜肝切除领域一片空白,风险极高、无人敢涉足。在做了将近20例腹腔镜下肝切除手术后,对未来还有些不确定的我,得到了彭老师的大力支持,他告诉我腹腔镜下肝切除术在未来必是大势所趋,希望我继续坚持在这一领域不断深耕,这让我更加坚定了信心。因为当时国内外都没有专门用于腹腔镜肝切除的手术器械,在实施腹腔镜下肝切除术几十例后,我明显察觉到操作流程繁琐、手术效率不高的短板。针对这一问题,我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在吸收“彭氏刀”“由繁入简”的原理后,着手研制专门用于腹腔镜肝切除的手术器械。为了研制出这款解剖器,我前后花了约三年,在画了四五十张样稿之后,才最终定型。期间,彭老师给了我莫大的鼓舞。现在,这款“腹腔镜多功能手术解剖器”手术器械及创建的腹腔镜刮吸解剖法切肝术已在国内外500余家医院应用,更是被编入美国外科专业教材,走向了世界舞台。

循着传承给我的创新思路,我在腹腔镜外科领域持续开拓边界:创建了腹腔镜区域性血流阻断技术、腹腔镜冲吸钝性解剖法显露“三管”结构技术、首创完全腹腔镜绕肝带法二步肝切除术、完成我国首例完全腹腔镜下胰十二指肠切除术。也凭借着腹腔镜技术在肝胆胰外科的应用研究以第一完成人身份荣获2009年度国家科技进步奖二等奖。

2021年6月的一天,同事在微信上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彭老师站在院史馆中,正驻足在我那张获奖照片前。同事告诉我,彭老师一直注视照片,久久未言。后来很自豪地对同事说了一句话:“这是迄今为止,中国微创外科领域获得的国家最高级的奖项。”

那一刻,我说不出话来。老师从不轻易夸人,他站在那张照片前的样子,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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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6月17日,邵逸夫医院院史馆。刚下手术台的彭淑牖教授驻足于蔡秀军获国家科技进步奖二等奖的照片前,深情凝望,久久不语。那目光里,是师者看见弟子登顶时最深沉的欣慰,也是一路同行、无声托举的全部心血。

临床医学是个不断完善、一直迭代的学科,随着技术的进步,许多以前无法解决的难题被外科医生一一破解。这是外科学的魅力,也是彭老师教会我的临床创新之道:对外科学千万不要“墨守陈规”,复制技巧很容易,但打破常规很难,既需要创新也需要勇气,更需要有“静待花开”的坚持。在参与了彭老师多个临床发明创造后,我更加深刻理解他所传授的这个道理,并将这种发现问题、解决问题的思维方式融进日常的临床工作,继而探索出一系列原创性的发明成果。

2005年3月,我和团队完成了国内第一例完全腹腔镜胰十二指肠切除术,术后患者没有发生任何并发症,这是当时国内外文献报道的唯一一例没有并发症的此类手术,但是手术时长却达到了8小时。在进行回顾性分析时,我发现其症结在于术中缝合操作——在开腹状态下,进行缝合,一针只需要几秒钟,但在腹腔镜下,医生缝一针则需要5分钟,效率极低。

“壁虎的尾巴断了能自己长好,肠子也有自愈能力。是否可以利用组织的自愈能力完成吻合?”我的脑海里跳出了这个天马行空的想法。同时,在彭老师“捆绑式胰肠吻合术”的启发下,我反复琢磨思考了半年后,在国内外首先提出“免缝合的支架法空腔脏器吻合技术”这一全新理念,第一代可降解支架在经过十六年的系列研究后也应运而生。

从彭老师身上我深切领会到临床创新永无止境,有了创新的基因,才会有创新的传承。后来,一位浙大老教授身患低位直肠癌来邵逸夫医院手术,手术需要做回肠造口转流术,但老人家对造口深有顾虑,就打电话给我。我当晚几乎一宿没睡,一直在思考是否有可以避免做造口的全新方法。很快,一个新的想法诞生了,在第一代支架产品基础上,我在原有支架上设计了一个隔断,将其放置于回肠末端,用引流管将消化的食糜排出体外,这就是目前已经在临床应用近500例的原创性发明成果“支架法肠道转流术”,这一创新成果打破了临床沿用近170年的常规手术,既保护低位直肠吻合口,又可避免3~6个月的人工肛门留置及二次回纳手术,显著减少患者生理、心理的痛苦。

老师说,创新一定要解决临床的真问题。

“创新不是为了发论文,是要解决临床的痛点难点。”这是彭老师反复跟我们强调的一句话,也是我们团队一直没有停下探索脚步的原因。

微创手术已成主流,但力反馈缺失让医生打结全凭手感,传统“外科死结”拉紧多少全靠经验,加装力传感器又面临灭菌难、适配差等现实困境。我们团队从临床出发,与浙江大学研究团队联合攻关,原创提出“活结力学传导机制”,走出一条“以活控死”的新路——通过调整缝线预紧力、结环数量、直径、摩擦系数等参数,让活结解开瞬间产生高度一致的峰值力,精准传递至死结,实现“力度编码”。

基于此,团队研发出“Sliputure”活结智能缝线,接入视觉反馈后可毫秒级制动,让年轻医生的打结力一致性大幅提升,接近资深医生水平。该研究为机器人装上了“神经末梢”,解决了手术中打结存在的“力盲”难点,让外科操作力控未来实现“可量化”和“可感知”。 更关键的是,这套方案不依赖电子设备,缺电断网也不影响精度,从常规手术到深海、深空等极限场景均可适用。2025年11月,研究成果以封面文章形式发表在《Nature》杂志上。

彭老师是良师也是益友,在我前期很多重要的手术现场,他都在一旁保驾护航,在我遇到瓶颈时又经常鼓励我、点拨我。彭老师不光鼓励学生创新,还会对学生的创新进行进一步改良与完善。当时,针对如何挽救术后剩余肝脏体积不足的较晚期巨大肝癌患者,我和彭教授探讨后,决定在腹腔镜下用一根“绳子”解决——用一根有弹力的绳子,绕肝脏一周,进行捆扎,阻断了左右肝脏之间的交通血流,等一侧肝脏养大后再行切除手术,这就是“蔡氏ALPPS”手术的由来。后来,运用“肝脏养大”原理,彭老师继而发明了“末梢门静脉栓塞术”,为肝癌患者提供了一种新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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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5月30日,彭淑牖教授和蔡秀军等人探望全球首例“蔡氏ALPPS”术后患者后的合影。这是老师对学生在学术上取得突破的最早见证,更是对学生最好的勉励。

我清楚地记得,2014年5月30日,首例“蔡氏ALPPS”患者出院的那天,彭老师一大早驱车来医院,和我一同查房,一左一右搀扶患者下床行走,耐心询问病情。那一刻,师徒并肩护佑生命的画面,是我从医路上最珍贵的记忆。他怀着一份大爱传道授业,唯愿学生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岁岁牵挂,温情伴我平生

彭老师是中国外科领域的常青树,如今94岁高龄仍活跃在临床教学工作当中,他这种“一生只做一件事”的热爱与坚守鼓励着一代又一代的“彭家军”。彭老师对工作鞠躬尽瘁,生活中却幽默风趣。他的生活极简,却丰富多彩——踢球、唱歌、游泳,样样不落。犹记得在学生时代,当我们的研究课题有新突破时,彭老师会带着我们去KTV唱歌,他的粤语歌、英语歌水平无人能及。常年健身的习惯,更让他体魄强劲、精力充沛。

彭老师也经常提醒我在繁忙的工作之余,要坚持运动。每次见面都反复叮嘱:“你再忙,也要抽时间游泳,别透支身体。”四十余年,从我成为他的学生那天起,这种慈父般的牵挂与唠叨,从未间断。

2022年,彭老师九十岁寿辰,我牵头主编了110余万字的《医学泰斗彭淑牖与“彭家军”传奇》一书,作为寿礼献给恩师。我想通过这本书,让更多人知晓,彭老师不止是开创外科新范式、研发“魔术刀”的医学泰斗,更是一位甘为人梯、润物无声的育人楷模。师门传承从不是简单的技艺复制,而是站在前辈的肩膀上,坚守仁心、开拓创新,为患者、为医学奔赴前路。

2025年,我有幸当选中国科学院院士,喜讯传来的第一时间,我拨通了彭老师的电话。电话那头,年过九旬的老师,最牵挂的依旧是我的身体与生活,简简单单一句家常叮嘱,胜过世间所有赞誉。

人们常说,最高级的师生是一种相互成就,彭老师就是这样一位德高望重的师者,他对学生们倾囊相授,鼓励学生发光发热,在各自所擅长的领域出彩。也正因有他这棵外科界“常青树”,“彭家军”才得以开枝散叶,在业内的规模逐渐壮大、影响力日益提高,为推动中国外科学的发展做出重要贡献。而彭老师也真正用实际行动诠释了 “一个人可以走得很快,一群人才能走得更远” 在医学领域的真谛。

我始终恪守恩师“先教做人、再教开刀”的准则,教导学生敬畏生命、体恤患者、兼顾生活。我们彭氏师门五代医者,代代传承的从来不止是精湛的外科技术,更是仁心济世的医者初心、温柔纯粹的人情温度、坚守担当的家国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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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月30日,彭淑牖教授受蔡秀军院士之邀出席微创外科西湖大会。当日下午,"逸心医意,彭程万里"会议上,彭家军五代人齐聚一堂——从开创到传承,从坚守到突破。五代人,一条绵延数十年的医学血脉。薪火相递,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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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11月6日,国际微创外科大会西湖峰会,恰逢彭淑牖教授九十寿辰。蔡秀军率彭家军众师兄弟,齐聚一堂,为恩师贺寿。九十年风雨,一生只做一件事——把学生一个一个送上更大的舞台。今天,学生们回来了,只为说一声:老师,生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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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10月12日,彭淑牖教授率"彭家军"众成员启程,赴宜昌参加彭家军成员秦仁义主办的肝胆胰外科新进展研讨会。一张在上海虹桥机场合影,记录的是一支队伍出发的样子——目标明确,步履不停。

左起:李江涛、杜志勇、罗祖炎、洪德飞、牟一平、彭淑牖、谢隆化、蔡秀军、彭承宏、刘颖斌、王雪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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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7月7日,蔡秀军为彭淑牖教授颁发2021年度“十大医学泰斗”荣誉证书。这一刻,学生接过了老师的接力棒,也接过了那份沉甸甸的医者仁心。

(蔡秀军系全国政协常委,中国科学院院士,主任医师、教授、博士生导师,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邵逸夫医院院长)

编辑:廖昕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