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德镇御窑厂窑址

位于北京地铁海户屯站的《万马奔腾图》

■ 编者按：

7月25日，第48届世界遗产大会，中国提交的“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项目成功列入《世界遗产名录》。至此，中国世界遗产总数达61项。

一捧泥，一窑火，凝聚万千匠心，淬炼千年窑韵。“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是10至19世纪景德镇手工制瓷产业系统的代表性遗存，承载着2000多年的冶陶史、1000多年的官窑史、600多年的御窑史，展现了中国手工制瓷技术、瓷器艺术和制瓷产业发展创新历程，见证了中国手工瓷业对世界手工瓷业发展和文明交流互鉴产生的深远影响。

申遗成功不是遗产保护的终点，而是新的起点。本报记者邀请相关委员专家从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可持续发展、国际传播等维度开展访谈。

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自古至今从未断流，陶瓷是中华瑰宝，是中华文明的重要名片。7月25日，我国“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项目成功列入《世界遗产名录》，让中国古陶瓷文明闪耀世界。从世界视域来看，如何推进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可持续发展、推动陶瓷艺术全球化表达？如何让陶瓷艺术进一步融入现代生活？怎样推进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赋能经济高质量发展？本报记者就此专访第十一、十二、十三届全国政协委员，中国艺术研究院文学艺术院名誉院长朱乐耕。

用中国瓷讲好中国故事

学术家园：景德镇是您的故乡，作为生于斯、长于斯、创作于斯的陶瓷艺术工作者，首先请谈谈对“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项目成功申遗的感受？

朱乐耕：“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项目成功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是世界对景德镇千年传统陶瓷手工业价值的高度认可，让身为景德镇人的我倍感震撼与自豪。

景德镇的千年窑火从未熄灭，是代代传承的活态文化遗产。如今的景德镇已然成为国际化的陶瓷艺术聚集地，除了本地匠人，全国各地乃至全球的陶艺家纷纷汇聚于此，依托千年陶瓷文化底蕴开展艺术创作，让这座瓷城始终焕发着蓬勃生机。

扎根这片瓷土，我持续深耕陶瓷创作，始终在传承的基础上探索创新。我的陶瓷工作室就坐落于景德镇湖田村，我经常在此进行艺术创作，并指导学生依托景德镇的文化土壤创作作品。这份传承千年的文化遗产，正被当代人不断活化、运用与创新。

学术家园：以景德镇青花瓷为代表的中国陶瓷文化，蕴含着怎样的文化内涵？中国陶瓷是中华文化传播的重要载体、东方艺术的重要符号，如何用陶瓷艺术进一步推动中华文明的全球化表达，讲好中国故事？

朱乐耕：景德镇青花瓷是具有代表性的陶瓷品类，融合多元文化之美，产生于唐，自元代起兴盛发展，其作为我国当时的主要外销产品，深刻影响了诸多国家的艺术审美与设计风格。比如我曾到访荷兰阿姆斯特丹，其机场的经典蓝白配色，可感受到中国青花瓷的独特风采，又融入荷兰匠人独特的审美趣味。

景德镇青花瓷展现了景德镇手工制瓷业的深厚工艺，积累了精湛的烧制技法、独特的釉料配方与成型工艺。青花瓷蓬勃发展，得益于景德镇官窑严苛的制作标准与高超的工艺要求，也依托于景德镇民窑规模化的生产体系，“官民并进”的发展格局让青花瓷的品质不断精进，不仅风靡全国，更畅销海外。

如今，不管是本土匠人，还是全国各地的陶瓷从业者，以及远道而来的国际艺术家，大家都依托景德镇的青花料与传统工艺，不断突破传统、创新表达，诞生了诸多优质的“青花”艺术作品。频繁的国际文化交流、艺术展览，则推动了中外陶瓷文明的融合互动，让中国陶瓷文化走向世界。

由此可见，全球化背景下，中国陶瓷艺术必须扎根中华大地、坚守中华文化立场，以开放包容的姿态汲取世界优秀文明成果，推动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同时不局限于单一“青花绘画”，还要探索其与器物造型、当代生活方式的深度结合，从而构建起具有传统底蕴、时代气息与国际视野的新审美范式，用中国瓷讲中国故事、奏文明交响。

让千年瓷艺深入当代生活

学术家园：您长年致力于研究环境陶艺，用创作实践探究陶瓷艺术与当代生活空间之间的关系。陶瓷艺术如何更好融入现代生活？这对于推进陶艺传承发展、活化利用发挥着哪些作用？

朱乐耕：早年我主要研究传统彩绘瓷艺术，随着城市化高速推进，近年来开始思考：古老的陶瓷艺术该以怎样的方式融入高速发展的现代城市与社会进程。基于这一思考，我提出“生活陶艺”与“环境陶艺”两大研究方向。生活陶艺主要研究与日常起居相关的生活瓷，希望让更多陶瓷融入大众生活；环境陶艺则立足城市空间，与现代化建筑场景相结合，通过缓解城市压力，给都市人带来幸福感。在城市化进程中，钢筋水泥建筑遍地而生，城市公共空间亟须温润的人文关怀。其实陶瓷早已向建筑空间延伸，如汉砖瓦当、古建筑琉璃等。基于此，我将环境陶艺纳入专项研究与研究生教学体系，探索开展环境陶艺理论研究与教学实践，并持续落地各类大型公共陶艺项目。比如北京地铁海户屯站《万马奔腾图》、天津瑞吉酒店《流金岁月》、国家大剧院陶瓷雕塑《颂》、上海浦东机场二号航站楼《惠风和畅》等。在海外还与韩国合作打造了陶瓷材质音乐厅——麦粒音乐厅，相较常规音乐厅混响时长普遍在1.2至1.5秒，麦粒音乐厅混响时长可达1.5至1.7秒，实现行业突破性创新。

时代飞速发展，大众的生活方式、审美需求、生活场景都发生了深刻变革，传统陶瓷艺术必须紧跟时代步伐、贴合当代生活，才能真正活态传承、永续发展。无论是茶道等传统生活美学，还是建筑景观、室内外公共空间等现代场景，都为陶瓷艺术的创新应用提供了广阔的研究课题与实践赛道。而新时代的陶瓷艺术从业者，不仅是传统技艺的继承者、实践者，更应该是行业发展的引领者、新时代瓷艺的创造者。立足千年瓷韵，对接当代社会需求、生活方式与审美潮流，以创新赋能传统、以匠心深耕时代，推动中国陶瓷艺术持续迭代，走向更高更广的国际舞台，是我们这一代陶瓷人的责任与使命。我也期待更多人能持续拓宽传统陶瓷艺术的应用空间与表达形式，不断打造陶瓷艺术新样式，让千年瓷艺在当代持续焕发蓬勃生机。

学术家园：多年来您对中国陶瓷史包括宋金红绿彩历史等进行了系统性研究整理。如何加快构建包括陶瓷艺术在内的中国艺术学自主知识体系？

朱乐耕：红绿彩艺术风格自由奔放、质朴鲜活，大红大绿的明快色彩带着浓郁的民间生命力，极具艺术价值。为系统传承红绿彩技艺、完善彩绘传承体系，我编撰了《大千世界红绿中》等专项教材，同时依托国家艺术基金项目牵头开展宋代红绿彩人才培养，面向全国选拔30位高校教师学员系统传授红绿彩技艺。我希望能推动红绿彩技艺传承下去，同时将红绿彩的艺术语言延伸至当代装饰绘画、建筑空间艺术、服饰设计等多元领域，让古老技艺在现代焕发新生。当代生活场景中，我们应当赋予传统文化更多现代化表达，凸显传统艺术的时代温度。

特别是在“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成功申遗后，我开始思考如何推动千年陶瓷艺术持续向前发展，真正守护好这份世界遗产。我始终认为，当代陶瓷艺术发展，不能止步于复刻传统，要在接续优良传统的基础上，吸纳新时代的艺术语言、探索全新的表达形式，打造属于这个时代的陶瓷艺术风貌。彩绘瓷的研究也不能局限于实验室的方寸之间，不能闭门造车。中国彩绘瓷源远流长、遍布全国，北方的邯郸窑、八义窑等各大传统瓷区与彩绘发源地，都是彩绘艺术的文化沃土。未来我将带领团队深入各大瓷区，与科研机构、陶瓷企业深度联动、协同合作，扎根祖国大地开展实地研究与实践创新，全方位推动中国彩绘瓷的传承活化、迭代升级，探索传统彩绘瓷在新时代的多元表现形式，推进中国艺术学自主知识体系构建。

以文化遗产赋能高质量发展

学术家园：在持续做好“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系统性保护与展示阐释，推动遗产地可持续发展方面，您有哪些建议？如何将传统陶瓷艺术语言与新技术手段结合，创造新的陶瓷艺术样式？

朱乐耕：陶瓷设计需要紧扣当下社会发展特征，不仅要与现代生活方式相结合，还要加强其艺术品味，具备一定的审美引领作用。身处数智时代，陶瓷行业拥有了和新技术深度融合的机会，创作者可以结合数字工具完成创作。

推动景德镇陶瓷长远良性发展，要深耕传统手艺，实现活态传承。比如宋金红绿彩是极具代表性的中国传统艺术，充分借鉴了中国书法飘逸自由的笔墨表达。古时绘制红绿彩、民间青花的匠人大多有扎实的书法功底，才让画面线条鲜活饱满、富有生命力。书法美育同样是人格美育，只有打好书法基础，陶瓷、绘画等各类中式艺术的线条才拥有韵味与底蕴。即便我们使用电脑绘图、AI辅助生成纹样，创作者自身也要具备分辨线条美感、手动调整优化的能力，不能完全依赖机器生成僵硬死板的线条。当下仿古技术十分成熟，各类官窑瓷器基本可以做到高度复刻，但明初民窑器物灵动的手绘线条至今很难被完美复刻，因为其依托书法滋养而生的线条拥有鲜活生命力，很难被机械化照搬临摹。

当然，守住文化根基的前提下，还是要积极拥抱各类新材料、新工艺、新技术。现代陶艺对于陶瓷材料的全新探索、各类具有实验性的创作手法，搭配智能温控窑炉、新釉料、数字扫描复刻等新技术，能够为国内陶瓷创作带来大量启发。深耕传统、打磨书法根基与善用新技术之间跨界融合，平衡手工人文质感与现代技术优势，兼顾对外艺术借鉴，是未来景德镇陶瓷实现创新发展的重要路径。

学术家园：从巩固提升传统手工产业附加值、探索发展高端产品等角度，怎样推进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转化为社会发展动力，赋能经济高质量发展？

朱乐耕：想要推动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持续赋能区域高质量发展，关键在于夯实系统性活态保护根基，梳理御窑遗址、湖田古窑、老城坯房、柴窑作坊、瓷业街巷等物质遗存，同步归档历代制瓷工序、匠人传承、窑业民俗、行帮制度等非物质手工遗存，避免遗存开发同质化、浅层化。

还要摒弃单纯静态陈列的博物馆保护模式，推动陶溪川、古窑、三闾庙等遗存空间原址活化利用，鼓励本土匠人、手工工作室进驻老旧瓷坊延续古法生产，让遗存场地成为真实的手工烧制现场，以原生场景的稀缺性赋予手工瓷器原产地属性，从源头拉开手工瓷与工业化量产陶瓷的价值差距，为产品溢价建立历史与空间依据。

此外，以瓷业遗存街巷改造带动老城更新，完善文创街区、艺术展厅、匠人工作室等配套公共设施，依托手工瓷产业吸引艺术创作者、设计人才回流集聚，优化城市人才结构与产业生态，同时兼顾本土匠人增收、老字号瓷坊复兴、城市文化名片塑造等多重目标，推动遗存保护、手工产业升级、城市文化建设协同并进，让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持续释放经济价值、文化价值与民生价值，成为推进产业升级、文化繁荣、城市高质量发展的不竭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