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缝里长李子

在筠连县春风村，我从王家元书记手里接过两枚李子，李子圆融饱满，呈紫红色。我以为这就是常见的李子，担心太酸，拿在手里没有吃。王书记说吃吧，这是石头缝里长出的李子，不酸。我咬了一口，果然又脆又甜，竟然吃出了梨子的味道。我对石头缝里长李子的说法很感兴趣，跟王书记上山去看究竟。在山上看到了令我震撼的一幕，一棵棵李子树果然长在灰白色的石头上。

春风村的山地是喀斯特地貌，山上尽是一道道石垄，因为雨水冲刷，石垄光秃秃的不见泥土，只在石头缝里有些稀稀拉拉的小草、灌木。春风村人认为，石头不是铁板一块，再坚硬的石头也能凿出缝隙来，于是，王家元书记带领村民凿石刨窝，移土造地，经过实验遴选，最后选择了在石头山上栽种李子树。他们成功了，栽下的李子树结出了酸甜适度的李子。如果说在戈壁种葡萄、在沙漠种沙棘已经是奇迹的话，那么在石头山上栽李子堪称奇迹中的奇迹。

在山上参观时，我遇到几个来春风村实习的女大学生，她们对石头山上的李子指指点点，我听到一个学生说，这些树太不容易了。的确，还有比这些李子树生存条件更艰苦的树木吗？这些树的根系不是在肥沃的土地里，而是在逼仄艰难的石头缝里，有的树根部已经变形，仿佛变成了石头。作家李洱有一部书叫《石榴树上结樱桃》，我想，让石榴树结樱桃是个技术问题，而让石头缝里长李子，需要的就不仅仅是技术了。

风雨兰

从高县的裕丰村出发，我登上凌云关，然后从关口沿着五尺道南下。窄窄的五尺道崎岖不平，仅能容一人一马通行。脚下的石阶并不规则，边缘长满青苔。路石经年累月已被踩踏得光滑如鱼脊，每一步都须小心翼翼，因为左侧就是幽深的悬崖。有几处光滑的石头上留有明显的凿痕和马蹄常年行走踏出的足印，因为是雨后，足印里有积水，像面不规则的铜镜，映出了蓝天白云。在路旁，我发现了两朵美丽的风雨兰，一朵含苞欲放，一朵袒露花心。风雨兰又叫雨百合，因喜欢在雨后开花而得名。风雨兰的根球繁殖力极强，每年会分出许多小根球，就算叶茎枯萎，地下的根球也像郁金香根球一样依然存活。眼前的风雨兰经历过哪些朝代更替、见识过多少贩夫走卒，恐怕只有它自己知道。花瓣无语，唯香久远。我觉得风雨兰才是五尺道最忠实的伴侣，因为无论五尺道贩运过多少茶马丝绸、背负了多少悲欢离合，路旁的风雨兰一直笑容不改，芳香如初。

当年，秦始皇派常頞主持修筑此道，历时约六年，但史书上只有寥寥数语：“秦时，命常頞略通五尺道，诸此国颇置吏焉‌。”修筑这样一条艰难险阻的官道，动员了多少戍边士兵、多少劳役，如何与当地僰人相融合，其间故事一定不会少，但这些都没有记载，五尺道是一道历史的骨骼，可惜缺少了历史的血肉。由此我想到了当下的作家驻村行动。新时代的乡村振兴也是一项前无古人的历史性工程，作家驻村，就是要记录好这一生动实践，通过对一个个具体人物和故事的书写，让历史的骨骼长满有温度的血肉。

桫椤海

桫椤别名蛇木，是地球上现存唯一的木本蕨类，诞生于2.3亿年前，是恐龙的主要食物，经历了冰川期，至今仍然存活繁衍，有植物活化石之称。

高县胜天镇红岩山有桫椤树10万余株，是名副其实的桫椤海。桫椤能走过冰川纪，在地壳不断变迁中幸存下来，从来不靠外来的东西，完全靠自力更生。它不求速生，长势缓慢，每年仅以厘米的高度上升。繁殖也不靠昆虫授粉，不靠雄雌互助，它不开花、不结果、没有种子，只是依靠叶片背后的孢子繁殖小树。站在一株桫椤树下，拨开干枯的羽状长叶，抚摸着嶙峋斑驳的树干，我想，桫椤的长久在于不依附，不分枝，独立向上，自己的命运自己做主。假如它盲目窜高，羡慕花果，不安心于低洼沟谷，它不会赢得2.3亿年的时间。桫椤繁盛的那个冰期历时达1亿年，而距人类最近的第四纪冰期历时也达10万年，桫椤能走过这样一个大量生命灭绝的时期，不靠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完全靠自己的独立与坚守。

走进桫椤海恍若穿行在雨林，空气湿度极大，蝉鸣鸟啁，路边奇形怪状的山石长满寄生植物，不时有黑蝴蝶在身边翻飞。桫椤海的黑蝴蝶特别多，而且有蝙蝠一般大小，好像从远古穿越而来。有只黑蝴蝶离我肩头很近，似乎想落下来，我没有驱赶，但它最终没有落。

同行的当地朋友告诉我，桫椤不仅有科研和观赏价值，还有很高的实用价值，它的树干是一味难得的中药，俗称龙骨风，可用来祛风除湿、清热止渴。桫椤海得以保全，要感谢高县人自发的环保意识。国家正式将桫椤全科定为国家重点保护野生植物名录是1999年8月，但在上世纪90年代初，高县林业部门就将现在的马兰沟桫椤密集区划定为禁伐、禁采管控区，安排护林员日常巡护，这才有了现在的桫椤海。

夕佳山望天书

夕佳山是江安县一个风景秀丽的古镇，该镇有许多古村落和具有川南特色的传统民居。这些民居里隐藏着破解川南民俗文化的密码。在夕佳山一处黄姓人家的传统民居里我停留了很久，最能触动我的不是那些珍贵的木雕、老物件，也不是建筑的阔绰，而是曾经布满屋顶的瓦片。这些瓦片不是普通的青瓦，每一片青瓦的瓦背上都有一个字，一片片青瓦连起来，就是成行的文字，这就是当地人所说的望天书。

夕佳山望天书的存在说明，民居主人在读书上是大动了一番脑筋的，设计者显然有一种时时读书、处处读书、让读书成为日常的读书理念。夕佳山望天书让我想到了高县胜天镇流米社区的委员书屋，走进这个政协委员书屋我颇有些吃惊，当地干部告诉我，市县政协委员经常在此开展读书活动，规模不是很大，但质量相当高。在书屋门口，我注意到了牌匾旁的几个字：存史、资政、团结、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