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25日，“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正式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成为中国第61项世界遗产。借着这一历史性契机，全球知名AI专家、H-Tech创始人哈德良·德·庞特韦斯（Hadelin de Ponteves），与中国当代著名陶瓷艺术家白明，在法国高等科学研究所（IHES）开展了一场深度跨界对谈。

法国高等科学研究所坐落于巴黎南郊的玛丽森林之中，1958年在奥本海默的协助下创立，是全球顶尖的纯粹数学与理论物理研究殿堂，素有“欧洲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的美誉。自建院以来，这里已培育出九位菲尔兹奖得主，2026年菲尔兹奖获得者、中国数学家王虹便出自于此。

当下，人工智能正以指数级速度重塑社会生产力，不断突破人类智力边界。深耕AI领域、拥有两千六百余万学员的行业专家哈德良，携手作品被大英博物馆、法国赛努奇博物馆等多家国际权威机构收藏的当代艺术家白明，相聚这座顶尖科学殿堂展开对谈。白明同时担任法国艺术与科学技术委员会成员，曾与法国天体物理学家让·欧丢斯合著跨界著作《交互的天际线》，深耕艺术与科学的融合研究多年。本次访谈聚焦AI时代工匠精神与算法的核心关系，深入探讨在算法全面承接人类计算与内容生成工作的当下，手工工匠精神与艺术创作的核心价值与独特意义。

哈德良：近日“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成功入选世界遗产，陶艺是依托手工创作的古老艺术形式。如今人工智能技术日趋成熟，依托飞速发展的计算机视觉技术，具身机器人能够精准捕捉艺术家的创作动作、手势细节，复刻完整的创作过程，甚至可将习得的创作能力融入智能系统。您如何看待工艺创作中的“具身性”？机器人与AI能否真正理解、承载手工创作沉淀的身体经验与工艺内核？

白明：其实，艺术家面临的机器替代手工的困境，并非AI时代独有，自工业时代机器取代部分手工劳作开始，这一命题便始终存在，只是人工智能让技术替代的维度与精度实现了全面升级。如今AI已经能够学习艺术家的创作模式，通过数据分析完成自主迭代，复刻出鲜活、极具即兴质感的艺术作品。

这或许是很多当代艺术家困惑的根源，但于我而言，从未有过此类迷茫。核心原因在于，艺术家是鲜活的碳基生命，而AI与机器是冰冷的硅基载体，二者存在本质区别。人类的喜怒哀乐、情绪感知，是在漫长岁月中，通过反复触碰泥土、笔触、材质，直面窑火淬炼慢慢沉淀而来的，是独一无二的生命体验。

但AI的创作依托既定数据与参数，没有实时的思考与情绪感知。它可以精准复刻艺术家的固有风格、创作手法、视觉特征与象征表达，却无法还原手工创作中，每一瞬间由时间流转、光影变化、情绪起伏、温度感知带来的人与材质的亲密互动。手工创作里微妙、动态、不可复制的细节变化，是所有机器模拟与智能算法都无法复刻的核心内核。

人类的生命感知与情感表达，永远不会被AI和机器人替代。这是手艺人、手工艺术家独有的精神高度与情感温度，是人与材料相融相生的私密联结。我曾撰文谈及，艺术家与创作材料的互动，是一种极致私密的精神体验，如同爱恋、如同皈依，是抛开内心杂念、与创作本体全然相融的纯粹过程，也是创作者在创作中获得精神慰藉、实现自我升华的独特时刻。

这种实时生成、次次全新的生命体验，是机器与AI无法复刻的。此次赴法之前，我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国际陶艺学会（IAC）大会上便提出，AI可以替代人类大量重复性劳动与标准化工作，却永远无法替代悲悯、热爱与手工创作本身。正是手工艺、人文悲悯与真挚热爱，让视觉艺术拥有了不可替代的生命力。AI只能追随、复刻人类的创作成果，永远无法超越人类的艺术感知与创作边界，这是我一贯的观点。

哈德良：您的代表作《苇风吟》，充分诠释了中国传统美学中“气”的生命内核。当下我们身处日益虚拟化的数字时代，人工智能让大众长期沉浸在虚拟场景中。作为当代艺术家，您如何解读东方美学中的“气”？又如何看待虚拟世界对传统实体艺术的冲击与渗透？

白明：“气”的内涵很难用通俗语言精准诠释，这是根植于东方审美体系的独特概念。西方语境中的“气”，多指自然层面的空气、大气，而中国美学中的“气”，是气质、气韵、气场的集合，是可感知、可体悟，却难以具象定义的精神状态与审美意境。

如同品读诗词，有的诗作气韵恢弘辽阔，有的诗作精微入心，文字本身未提及“气”，却能让读者瞬间感知到独特的精神气场。这一审美逻辑同样适用于书法艺术，行书、楷书的风格差异、流派特质，皆源于笔墨间截然不同的气韵与气质。深谙艺术之道者，能精准捕捉其中细微差别，而门外人往往难以分辨。

我的作品《苇风吟》亦是如此。芦苇是我自幼熟识的自然物象，人与事物的情感联结，从来不是简单的好坏评判，而是长期陪伴、时光沉淀的结果。这件青花作品，以淡雅的青色调，还原芦苇迎风摇曳的灵动姿态，将自然风物的温润质感与动人气韵，融入瓷艺创作之中，承载着我多年沉淀的情感与审美。

中国人品鉴器物、解读艺术创作，从来不止着眼于色彩、线条等外在形式，更看重材质、线条、厚薄、创作速度交融共生的整体气韵，以及创作者倾注其中的深厚情感。创作者深耕材料多年，熟知材质秉性、与材料朝夕相伴，才能实现人与材料的完美契合，让作品承载饱满的情绪与独特的气场。

虚拟技术可以复刻作品的外在形态，做到极致形似，却无法复刻创作者日积月累的情感积淀、实时的心境感知，以及人与材料深度磨合形成的创作默契，更无法还原作品生生不息的生命活力。这种沉浸式、即时性、独一无二的艺术状态，是虚拟世界永远无法复刻的。

“气”是中国美学的灵魂，贯穿陶艺、书画、诗词、设计等所有东方艺术领域，是东方审美千年积淀的核心内核，厚重且多元。数字化解析只能拆分局部特征，无法还原其整体、鲜活、富有现场感的完整意境，这也是虚拟艺术始终难以企及传统手工艺术的核心所在。

哈德良：当下时代，经济回报是诸多行业发展的核心导向，AI领域更是如此。不少人认为，在追求效率与价值的当下，艺术是“无用”的。您如何看待艺术的“有用”与“无用”？

白明：有用与无用，是艺术家长久思考的核心命题。若以商业价值、即时经济效益为评判标准，多数艺术创作看似毫无用处。纵观艺术史，各大博物馆典藏的传世艺术佳作、不同族群的经典艺术作品，在诞生之初，都并非服务于大众，而是服务于少数精英群体。但历经岁月沉淀，这些曾经看似“无用”的艺术成果，最终沉淀为人类共有的人文根基，滋养着全体人类，这便是艺术最深远的价值。

无论是AI产业还是商业领域，所有行业的存续与发展，都离不开经济收益与市场消费的支撑。但艺术、基础科学研究等看似无即时回报的领域，其价值需要时间沉淀、层层转化才能显现。这就如同食物滋养人体，我们无法界定哪一口食物成就了如今的自己，艺术与基础研究亦是如此。

在普通人眼中，数学理论、天体物理研究晦涩无用，艺术作品仅供观赏、毫无实用价值。但从长远视角来看，大众恰恰是这些成果的最终受益者。顶尖的艺术创作与科学研究，最先影响的是行业精英、思想先驱与社会管理者，改变他们的认知与格局，进而推动社会规则、产业模式、发展理念的革新，最终惠及普罗大众、赋能整个社会。

因此，评判事物的有用与无用，需要具备全局视野与长远思维。诸多推动时代进步、惠及大众的核心价值，最初都源于时代中那些看似“无用”的纯粹创造，从阿基米德的科学探索到当代的艺术创新，皆是如此。

结合此次景德镇申遗成功，我想进一步延展这一思考。很多人认为，“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作为唯一以产业遗存入选世界遗产的城市载体，其核心价值在于窑址、矿址、古港口、博物馆等实体遗存。但在我看来，这并非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认定其为世界遗产的核心初衷。

这些遗存遗址的核心价值，是唤醒世人对景德镇千年窑火不息的历史认知，传承手工制瓷承载的人文情感、造物智慧与文化记忆。真正珍贵的，是景德镇七十二道制瓷工序代代相传、活态存续的手工技艺，是历经千年依旧延续宋明制瓷精髓的匠心传承。实体遗址为活态技艺赋能，让延续千年的手工工艺焕发更持久、更磅礴的生命力，这才是景德镇申遗成功的核心逻辑与价值闭环。

这也恰好回应了艺术与手艺的有用、无用之辩。如今机器制瓷标准化、精细化程度远超手工，效率与品质更具优势，很多人便质疑传统手工技艺的价值。而世界遗产的认证，恰恰是对这种质疑的回应：存续千年的活态手工技艺、代代相传的匠心文脉、根植于土地与族群的文化基因，是独一无二、不可复制的人类财富。

保护传统手工，本质是守护民族的文化根脉与精神穴位。这份沉淀千年的技艺与文化，能让我们溯源过往、明晰来路、笃定未来。这种超越功利、滋养精神、传承文明的深层价值，便是传统工艺与艺术最珍贵、最长久的“大用”。

（摄影：Thibault Chapoto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