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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造一座桥(委员笔记)

《磴凳》雕塑
作为羊磴艺术实践的发起人和参与者,14年来,总有一个问题挥之不去:当初为什么偏要去羊磴这个毫无特色的地方?这么多年,你们到底在做什么?每当此时,我常常不知从何说起。不是无话可说,而是羊磴的故事太长了——它早已不只是一个以“赋美乡村”为目标的艺术项目,而是成为了当地人对日常生活的一种重新发现。
一切的起点,是2012年的那个冬天。我带着6名研究生走进贵州遵义的羊磴镇,与当地的木匠、农民、修车工一起,发起了“羊磴艺术合作社”。那时的想法很简单:艺术不应该只关在美术馆里,它应该回到生活,就像鸟兽虫鱼最好的归宿是大自然,而不是动物园。我们和木匠按照塑料凳的样子,做了一张柏木的“塑料凳”——这也成了我后来不断延伸的创作母题。我时常回想,那第一张“塑料凳”的意义,不在于它有多高的艺术价值,而是打开了一种可能:艺术可以和一把凳子、一个木匠、一段日常对话共生。
在这个过程中,我越来越清晰地认识到:艺术本就应该也一直存在于社会系统之中,而非悬浮于系统之外。在中国文化传统里,从民间艺术到高雅文人艺术,并非非此即彼,而是一个连续性的光谱。比如宋词,从民间歌谣、酒坊瓦肆到柳永、辛弃疾,他们构成了一个“词”的共同体,彼此滋养,彼此成就。今天繁荣的新大众文艺同样在提醒我们:具体、真实、切身、切己的日常生活,是打破范式与惯习、创造属于自身独有生命灵韵艺术最重要的源泉,而这种绝不教条的艺术,又反过来重新塑造了生活本身。
另一个重要的维度是技术。即便是在羊磴,AI也早已进入日常生活。许多本地居民通过手机与智能体交流,解决生活问题、获取信息,也尝试用它进行创作。在今年的第四届“乡土而新奇”艺术乡场中,特设了“再乡土与人工智能”板块,正是回应技术为普通人带来的创造可能。当越来越多的人拥有了创作工具之后,如何将技术能力转化为对生活的观察与表达,如何让普罗大众成为文化的生产者而不仅是消费者,这是新大众文艺需要回答的问题。在我们看来,AI不是用来炫技的,它是用来记录和重构本土生活的。
14年过去了,羊磴艺术共生的逻辑从未改变。
在这里,十几家早餐店、老式照相馆、乡村酒坊都成了开放的展厅。艺术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展览品,而是镶嵌于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当艺术成为连接村民、政府、艺术家各方的桥梁,它便自然而然地融入了乡村治理。今年的展览中,专业艺术家和当地爱好者共同创作的作品《万家灯火》,联动全县中小学生手工制作微型木屋,每间小屋内置孩童口述家庭故事的录音,几百件装置汇聚成承载乡土温情的星河。还有《AI圆梦计划——羊磴中学2025—2035》,收集了400余名乡村少年的理想,以AI绘画定格少年期许。这些作品不是高高在上的艺术品,而是每个人都能参与、都能产生共鸣的情感联结。当孩子们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展厅中回响,当家长们看到孩子的手工作品成为艺术的一部分,那种被看见、被珍视的感动,远比任何说教更能点燃对生活的热情。
今年,我以个人的艺术创作加入到“新羊磴艺术家”的行列,在羊磴推出了个人艺术项目《再造一座桥》。展览中的《磴凳》雕塑,是2012年第一个羊磴木工计划的回响——时隔14年,这张凳子从柏木变成了4.2米高的不锈钢雕塑,重新矗立在羊磴的土地上。这仿佛是一种“物归原主”的艺术仪式。一个放大尺度的绿色塑料“垃圾桶”雕塑安放在河边,村民们可以把废弃的洗涤液桶、调料桶等塑料空瓶投入其中,兑换羊磴“艺术积分”——“积分”可以在镇上指定的店铺购买日用品,而收集的废弃塑料制品将成为艺术家的创作材料。另一件公共艺术作品《牵檐万语》,把乡镇街道上悬挂的各种日常标语——宣传口号、俗语俚语、灯谜,甚至村民信中的文字——缩小之后,用铝板UV印刷和声控灯光呈现出来,重新悬挂在镇上通往河边的狭窄巷道里,将原本漆黑幽暗的过道变成了明亮温馨的“艺术长廊”。在这里,艺术是生态的、互动的、温暖的、共享的,是日常生活中的存在。
6月29日,第四届“乡土而新奇”艺术乡场在羊磴镇拉开帷幕,大雨滂沱,但丝毫没有影响大家的热情。当我在开幕式上环顾四周,看到程必兰、谢小春、胡现坤这些熟悉的面孔,看到护林员全安权把巡山日常转化为艺术表达,看到远渡重洋而来的德国艺术家迪特尔·丹兹纳的绘画视频,看到艺术家张增增和当地土生土长的李小松共同创作的艺术装置在黄桷树下闪烁发光,看到那些曾经只是观展者的村民如今成了创作者,看到艺术家们扎根真实鲜活的乡村创作创新——我意识到,羊磴已经长出了属于自己的崭新模样,而这正是我一直相信的:艺术最深层的力量,是激发每个人内心深处对美的感知和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在《再造一座桥》的展览现场,看着村民们坐在雕塑《磴凳》下聊天、纳凉,看着孩子们在摩托车装置前好奇地张望,听到村民往“垃圾桶”雕塑里扔塑料瓶时发出的欢快笑声,我忽然理解了“艺术就是生活”这句话的意义。它不是一句口号,而是羊磴用14年时间写下的注脚。过去我常说,没有特点就是羊磴最大的特点。今天,这里没有刻意雕琢,十几家店铺化为“门面美术馆”,艺术积分在街上流通,“万家灯火”让孩子们有了更多梦想。羊磴的故事还在继续。
对于它全部的历史和现实而言,“土而奇”羊磴艺术乡场更像是一道敞开的门,让更多的人得以看见,并亲身参与到它那不断变化和更新的生活艺术之中。
(作者系全国政协委员、四川美术学院院长)
编辑:陈姝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