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马萧林委员在河南博物院调研红色展览。

今年是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长征文物是记录红军艰苦斗争历程、承载伟大长征精神的珍贵实物载体。近年来，依托长征国家文化公园建设、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推进，沿线各省长征文物保护修缮、展示利用工作取得阶段性成效。但受地理分布、保护层级、地方财力、区域统筹等因素制约，基层保护利用仍存在诸多短板。

全国政协委员、上海大学文化遗产与信息管理学院院长马萧林深耕文博领域近30年，长期聚焦文物安全、大遗址保护、革命文物保护利用，持续关注大量散落偏远、保护层级偏低的不可移动红色遗存，此前曾围绕低级别革命文物保护、文物应急安全、考古遗址公园建设等议题建言献策。今年全国两会期间，他提交《关于加强长征文物保护利用的提案》，立足多年红色遗产实地调研积累，建议抓住长征胜利90周年重要契机，系统性补齐长征文物保护短板，统筹沿线资源，更好传承弘扬伟大长征精神。

“长征文物和文化资源保护不平衡、不充分”

人民政协报：2026年是长征胜利90周年，这是传承弘扬长征精神的重要时间窗口。结合您沿线实地调研经历，在长征文物保护整体成效稳步提升的大背景下，您为何认为当下非常有必要系统性补齐基层保护短板、完善整体保护体系？

马萧林：近年来，在国家文物局的指导下，通过全国文物工作者的不懈努力，长征主题不可移动文物底数基本摸清，总体数量大幅增长，74%的长征主题不可移动文物已被核定公布为各级文物保护单位，重要对象已被核定公布为省级以上文物保护单位和馆藏珍贵文物。长征文物保护管理基础不断夯实，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与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四有”工作完成率超90%。文物保存状况明显改善，重要长征文物险情基本排除，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和馆藏珍贵文物保存状况总体良好，重要长征主题纪念设施得到有效维护。

相对而言，长征文物和文化资源保护仍不平衡、不充分，省保以下文物保护状况有待大幅提升，分类保护方法探索不足，高水平保护项目较少。整体性、系统性保护管理实践尚处于起步阶段，基础有待夯实，可移动文物家底需进一步摸清，管理精细化、科学化和协同性程度不够，对历史环境保护的重视程度亟须提高。

我们知道，长征文物和文化资源呈线性分布，文物点多面广、分布分散，多数保护级别较低，大多位于沿线的革命老区和民族地区，长征沿线跨区域联动不足，部分县域间各自为政现象突出，难以形成整体保护格局。因此非常有必要系统性补齐基层保护短板、完善整体保护体系。

人民政协报：您提案中梳理了近年来长征文物保护的多项成果，包括中央资金投入、项目实施、公园建设等。相较于重点示范点位，大量普通长征遗存呈现出哪些保护不均衡的现状？

马萧林：各级党委和政府持续加大对长征文物和文化资源保护传承的经费投入，“十四五”期间，国家文物保护资金、省级文物保护专项资金累计投入超7亿元，支持实施了400余项长征文物保护展示工程，同时，各地充分整合其他部门专项资金，以及文化保护传承利用中央预算内投资、革命老区转移支付、彩票公益金等多渠道资金，投入长征文物和文化资源保护利用相关配套项目。长征沿线11个省级文物主管部门成立了革命文物处，广西桂林设立了红军长征湘江战役文化保护传承中心，一些省份启动了长征文物保护利用专项规划编制。相对而言，大量普通长征遗存呈现出保护不均衡的现状，比如长征主题市县级文物保护单位和未定级不可移动文物保护经费投入仍较少，长征沿线跨区域联动不足，长征文物和文化资源保护展示的区域统筹、部门协同、专业能力亟待创新与提升。

“长征文物资源的价值需要通过整体线路串联才能充分显现”

人民政协报：您在提案中提到，长征文物普遍存在保护级别不高、档案资料不完善、价值评估不系统的问题。基础工作薄弱会带来哪些实际隐患？

马萧林：长征文物普遍存在保护级别不高、档案资料不完善、价值评估不系统的问题，往往给基层常态化保护带来一些隐患。

一是没有依法划定保护范围和建设控制地带，缺乏基本的保护标识，就谈不上定期的安全巡查和专业管护。这导致一些遗址或建筑周边因施工、养殖等被随意占用和破坏，而其保护管理责任不清，会形成管理盲区。

二是长征文物中大部分是低级别的县级及未定级文物，而现有的文物保护财政支持体系，其资金往往优先向省级以上文物保护单位倾斜，导致低级别文物常常无资金保护修缮的窘境。

三是日常维护缺位，加上自然侵蚀与人为破坏，会导致文物慢性消亡。例如，某地的抗战碉堡，它作为未定级文物，曾长期被泥土掩埋、地基塌陷。在检察机关介入并推动“未定级文物应参照定级文物实施同等保护”的原则后，才得以抢救。这印证了如果基层基础工作不牢，很多文物可能在还没有被充分认识其价值之前，就已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人民政协报：您在提案中指出，大多数长征文物地处偏远山区，保存条件差、展陈方式陈旧单一。相比标准化的大型纪念馆，偏远小型旧址在保护、展示、传播层面有哪些不足？

马萧林：在保护层面，管护力量薄弱，日常维护缺位。许多小型旧址地处偏远，未被纳入文物保护单位名录，长期处于“无标识、无巡查、无责任人”的状态。产权复杂与资金匮乏，使修缮难以推进。不少旧址产权归私人所有，修缮责任在法律上模糊不清，这种困境在小、远、散旧址中相当普遍。

在展示层面，方式陈旧，内容薄弱。陈列方式单一，重点不突出，有效信息传递较少，革命文物的教育功能未能充分发挥。沉浸式体验严重不足，与大型纪念馆纷纷引入声光电、VR/AR等技术不同，偏远小型旧址多停留在“实物陈列﹢展板说明”的传统模式。展陈内容的互动性、参与度和影响力有限，难以满足年轻观众的需求。

在传播层面，认知度低，影响力弱。地理位置偏远，交通不便直接制约了可达性，难以形成稳定的客源。资源分散，难以形成整体合力。

长征文物资源呈现鲜明的“小、远、散”特征，单个旧址的视觉冲击力和外观吸引力都有限，其价值需要通过整体线路串联才能充分显现。但各地缺乏统筹规划，发展不平衡，未能形成多点布局、多层次全方位的保护利用格局。此外，长征红色文化遗产普遍存在数字化保护模式同质、数字化传播能力偏弱、数字化体验水平不足等问题，偏远小型旧址受限于资金和人才，往往连最基本的数字化建档都难以完成。

人民政协报：您认为沿线各地各自为政、跨区域统筹不足，造成了碎片化保护格局。这种分散式保护模式，对完整呈现长征行军历史、串联红色资源带来了哪些具体影响？

马萧林：长征是跨越15个省（自治区、直辖市）、历时两年的战略大转移，其历史叙事具有强烈的线性连贯性。分散式保护使得各地各自经营本辖区的红色资源，导致整体历史逻辑被人为割裂。

各地在展示内容和叙事主题上缺乏统一规划，常常出现对同一历史事件的多头解读乃至表述冲突。沿线各县域“各自为战”，对一些关键节点上的历史缺项或衔接不清，难以形成主题鲜明、逻辑连贯的整体叙事矩阵。红色文献散存于长征沿线各馆，各守一隅、互不联通，形成“资源孤岛”，成为红色资源活化利用的最大堵点。长征文物多分布在偏远山区，数量庞大但级别参差不齐。在分散保护格局下，跨县域、跨省界的协同管护机制缺失，大量未定级遗址长期无人问津。

“长征文物需要从‘点状保护’转向‘成片系统保护’”

人民政协报：您在提案中提出要建立跨省协同机制，推动长征文物从“点状保护”转向“成片系统保护”。您认为跨省联动最需要优先打通哪些工作壁垒？

马萧林：我认为跨省联动最需要优先打通四个关键工作壁垒：一是打通管理体制壁垒，建立跨区域协调机制。探索沿线省区市共同组建实体性的跨区域协调管理机构，实行统一规划、统一管护、统一开发、统一利用。在此基础上建立常态化联席会议制度，重点协调规划衔接、项目联动、标准统一、客源互送等核心事项。二是打通资金投入壁垒，设立跨区域专项资金池。长征途经的多为革命老区，地方财政本就吃紧，低级别文物常面临“级别低、无资金”的尴尬。应设立长征文物保护专项资金并向老区倾斜，对省级及以下但价值突出的文物遗迹，参照中央支持革命文物保护片区的做法给予适当补助。同时，探索跨省联合设立保护基金，吸纳社会资本参与。三是打通标准规范壁垒，建立统一的技术与服务体系。当前各地在文物修复标准、展陈规范、讲解词内容、标识导览系统等方面各行其是。同一条长征线路上，不同省份、不同县域的展示内容和叙事逻辑可能差异明显，直接影响了长征文化整体叙事的权威性和连贯性。四是打通信息数据壁垒，搭建共享共建的数字平台。长征文物资源具有鲜明的线性分布特征，但各地文物普查登记、价值评估、档案管理自成体系，形成了大量“信息孤岛”。这不仅制约了史料整合，也影响了游客的整体体验。

人民政协报：结合长征胜利90周年契机，您建议实施展陈提升工程、深化思政教育融合。如何通过升级展示方式，让偏远地段的长征文物也能发挥持久的教育价值？

马萧林：一是科技赋能，让历史从“远观”变为“亲历”。对于偏远小型旧址，数字化技术是突破地理局限、提升体验感的有效手段。数字化展示改造提升场馆质感。但需注意的是，技术服务于教育，须以严谨史实为底线，不能为了炫技而偏离历史真相。

二是馆校协同，将远方的课堂搬进革命旧址。红色场馆与教育体系深度融合，建立常态化馆校合作机制，把课堂搬进纪念馆，将革命旧址变成“大思政课”的实景课堂，将红色教育融入课堂教学与课后实践，推动革命文物资源深度融入学校思政教育。

三是叙事重构，从“单个展点”变为“线性体验”。偏远小型旧址的吸引力天然有限，但如果将其嵌入一条完整的叙事线路中，单点价值就会被放大。打造“重走长征路”的体验产品，将静态展陈转化为动态体验，让红色故事走出纪念馆、走进校园和乡村。

四是内容为魂，用好本土化的独特叙事。偏远小型旧址的不可替代性，恰恰在于它承载着独一无二的地方记忆。在展陈提升中，应当深挖本土特色故事，形成差异化定位，创新青年化表达，而非简单复制大型纪念馆的宏大叙事。

人民政协报：提案建议优化资金投放、专项倾斜老区低级别文物、构建多元投入格局。资金保障举措落地后，将如何改善基层“有文物、无保护”的困境？

马萧林：一是能够打破“级别低、无资金”的死循环。当前基层保护最大的痛点是，大量未定级革命文物因“级别低”而无法进入专项资金的“盘子”，形成越是濒危越得不到修缮的恶性循环。设立专项保护资金并向基层倾斜，正是破解这一困局的关键一招。

二是能够破解“产权复杂、修缮难推”的现实梗阻。大量革命旧址产权归私人所有，产权人无力承担修缮费用，政府职责又不清晰，导致修缮工作长期搁置。专项资金与社会力量的联动，一旦有了资金保障，产权、定级等配套问题就有了解决的原动力。

三是能够从“抢救性保护”走向“系统性管护”。有了稳定的资金流，基层就能转向有规划的系统保护，有计划、有批次地推进。资金到位后，日常巡护、安防消防、数字化建档等工作才能同步跟上。

四是能够撬动“保护—利用—反哺”的良性循环。当修缮后的旧址能够转化为红色旅游、思政教育的载体时，保护就有了可持续的动力。将革命遗址修缮与红色旅游相结合，让革命文物成为带动发展的红色引擎。通过展陈提升、纳入研学线路、与乡村振兴结合，文物本身就能产生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形成保护与利用的良性互促。

晒晒2026年全国两会期间的提案

关于加强长征文物保护利用的提案

提案人：全国政协委员、上海大学文化遗产与信息管理学院院长马萧林

长征革命文物涵盖红军长征沿线的各类遗址遗迹、战斗旧址、会议旧址、领导人旧居以及红军将士遗存的各类文物文献，是党领导红军艰苦卓绝斗争历程的真实见证，承载着中国共产党人英勇顽强的革命意志和崇高理想。

2026年是长征胜利90周年，以此为契机进一步加强长征文物保护利用，对于弘扬伟大长征精神、走好新时代长征路具有特殊重要的意义。对此，建议：

一是夯实基础，落实保护第一要求。结合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全面开展长征文物资源调查登记和价值评估，建立统一规范的长征文物数据库。在第九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遴选中，对长征文物予以政策倾斜。对低级别长征文物实现业余巡护员全覆盖，加强日常巡查养护，确保文物本体安全。

二是统筹规划，推动整体保护利用。坚持整体保护、系统保护原则，编制实施长征文物和文化资源保护传承专项规划。建立健全跨省协调机制，推动长征文物由“点”串“线”成“片”，实现系统性保护利用。

三是提升展示，发挥教育功能。以迎接长征胜利90周年为契机，实施一批重要长征文物展陈提升工程，优化展陈方案，突出主题和独特价值，系统阐释长征精神的共性内涵。丰富展陈形式，运用现代科技增强互动性和感染力。深化长征精神与大思政课融合，让长征精神进校园、进课堂、进教材。

四是加大投入，强化资金保障。设立长征文物保护专项资金，对长征沿线革命老区给予重点倾斜。对省保及以下级别但价值突出的长征文物，参照中央财政支持革命文物保护片区的做法，给予适当补助。优化资金分配方式，结合项目重要性和紧迫性精准投放。同时鼓励社会力量参与，形成多元化投入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