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书画>资讯
鱼在画中 水在画外
——由文入画读丁捷
初冬日,南窗下,我翻开天津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的《丁捷心画》——一本以鱼为主题的绘画集。一页页翻过去,一幅幅作品看过去,一条条鱼品下来,我恍若看到它们正从种种无形的束缚中挣脱出来,悠游在无垠的时空里。

丁捷为什么要翻来覆去地画鱼?他笔下的鱼何以带着怪异的形状和表情?密集的鱼群有着什么寓意?特立独行的那条鱼又是怎么一回事……不间断的观赏过程,却被心底升起的一个个疑问打断。
在作品《八达》里,画面上只有一群鱼,没有水流,不过你依然能从鱼群游动的身姿中看到水,它正抚过鱼群光滑柔顺的身体,穿过它们灵巧有力的鳍。

作品《来贺》里,一群小鱼衔尾而来,向一条体形硕大的鱼表达祝贺。祝贺什么呢,让人费解。是祝贺它拥有雄硕无比的身躯,还是祝贺它逆群鱼而行的巨大勇气?

《快乐世界》很有意思,鱼群之间填充了浓重的墨色,群鱼以简约的线条勾勒成形。白色的鱼和浓黑的背景间构成强烈对比。“世界”是什么样的?“快乐”是谁的?“快乐”从何而来?细看,诸鱼的表情中却是惊恐多于快乐,大有劫后余生的侥幸意味,不由得让我想起一句话:“鱼游于沸鼎之中,燕巢于飞幕之上。”除了这些,我还从中看到了自由——挣脱了环境束缚的自由,挣脱了名缰利锁的自由。原来,这“快乐”源于逃离,源于逃避。心画,心画,内心之流露也。

《西望瑶池》里的四条鱼,背皆高拱,似在积聚力量,向前冲刺。瑶池,是高贵灵魂的安放之所,是圣洁精神的最后归宿。“飞”向瑶池的鱼,是不是向着高贵和圣洁飞奔而去的人?

《励志图》吸引了我的目光,一系列对比太过强烈太过鲜明:大鱼和小鱼、只鱼和群鱼、黑鱼和红鱼、密集和疏朗……在这幅作品中,丁捷罕见地表现了水流。本来无形无力的水却体现出激箭一般的速度和力量,只是无人知道作为前行推力的速度和勇气到底来自何方。既然柔能克刚,那么对立也能励志吗?对于这点,我不确定,但我知道黄山谷写过“水流如激箭,人生若浮萍”。

两幅同样题为《鱼》的作品,分别创作于2017年和2019年。力道惊人的线条,似乎更宜于表现山之峻、鹰之利,但丁捷偏偏用这遒劲的线条来表现鱼。这线条的力量既来自手上日积月累的练习,更来自其内心的不屈和孤傲。
丁捷从少年时代就拥有了一颗文艺之心,丰满而轻盈,天真而纯净。这颗心源源不断输出的激情和才情,让他的文他的画、他的诗他的人,具备了鲜明的个性特征——虽身处一隅而不误追求远方之远,虽手握一笔却不囿于写作文章。因此,我们若试图解析他的画作密码,就只能从“灵魂作家”这个起点出发,沿着他的成长之路,探寻他的心路历程。
在文学创作领域,丁捷著述颇丰、涉猎亦广。先后创作出版长篇小说《依偎》《亢奋》《如花如玉》,长篇非虚构文学《追问》,短篇小说集《现代诱惑症》,诗集《沿着爱的方向》,大散文《约定》《初心》,儿童文学《小困兽》《星公主》《卖乖王》等二十多部文学和艺术著作,以及大量摄影、书法作品。这些作品,恰似“落玉盘”的“大珠小珠”,妙不可言,美不胜收。
如果,你把这些文学作品的题目平移到他的绘画作品上去,你会发现它们竟然如此妥帖,如此契合。你看,那一群鱼,不正是因为纯洁而真挚的爱而“依偎”在一起的吗?那四条鱼不正是“沿着爱的方向”在奋力游动的吗?那一条鱼不正是只可爱的“小困兽”吗?那条“亢奋”的鱼不正引起了另一条鱼的“追问”吗?当然,我们也可以从丁捷的画作出发,去反观、理解他的文学作品,比如从《励志图》里看到《亢奋》中的陈振飞如何逃离各种精心编织的关系网,从《西望瑶池》里感悟到《依偎》中的安芬和“我”奇异纯洁的爱情……
在生物界,鱼的繁殖能力超强。在中国文化里,鱼又常常寄寓着富裕吉祥的美好、脱离困苦的运气以及留有余地的智慧。丁捷以他的灵动之笔,通过“鱼”宣泄了超强的热情、自由的意志和旺盛的生命力。
无论古代还是近现代,作家里面,善画者多,善书者亦多。对中国文人画研究颇深的陈师曾说:“画中带有文学性质,含有文人趣味,不在画中考研艺术上之工夫,必须于画外看出许多文人之感想,此乃所谓文人画。”这为我们由文入画读懂丁捷提供了路径:画中的鱼,是鱼也不是鱼,你可以理解为那是人的“变形”,也可以解释为那是人的“局外”,还可以延伸成那是人的“套中”。丁捷在画中不明确表达什么,也不明确排斥什么,他只是激励你去想象,和你一起去体验,他的画作因此具有打动人心的力量和进入灵魂的捷径。这力量,是作者给予的,是观者赠予的,也是时代赋予的。作者、观者,社会和社会关系,共同完成了这一艺术创造——布局如此巧妙,意味如此深远。
无论作画还是写字,在作家这里,技法都退居次要位置,将首位留给了他的思想、才情和趣味。这正是中国文人画区别于院体画、工匠画的地方。所以,我们看丁捷的画,要从其思想进,再从其情趣出。丰子恺的文章和画作一样,是充满着爱意和悲悯的。丁捷的画作和文章一样,充满了隐喻和力量。这力量是相亲相爱,也是沉默对峙。而隐喻,无论多么隐蔽,多么高明,都让画面之外极力隐藏的丁捷得以完整呈现。
撤除一切背景之后,鱼的象征性更为强烈。我不懂画,但懂人,懂得人在现代社会里遭遇的诱惑与困惑,懂得人在生存环境里无法回避的挣扎与挣脱,懂得这二者的激烈对抗和无边无际的粘连。丁捷笔下的鱼,正像处于时代激流中的我们:有时呈现出不受束缚的自由之态,有时又不自觉地流露出厌世之意——尽管身处群体之中,但是每一条鱼都是孤独的,自我的。
画和文一样,必须有鲜明的个性和强烈的辨识度,表达要个性化,认知要个人化。当然,其中的意义亦为每一位观者所独立拥有——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君非捷,安知捷之心?丁捷笔下的鱼,有一点是和八大相通的,即没有用水来呈现鱼。他的鱼,只有鱼本身,你可以想象它们遨游于水流里、天空上,也可以从城市的街巷、乡村的阡陌中看到它们。
阳光下的一切是清晰的、明朗的,纤毫毕现,而夜晚,却纵容了夸张和变形,支持着想象和延伸。倾听着夜的声音——一言不发却包容一切、万籁俱寂却热闹非凡,分辨着星光的不同姿态——天上的星星一动不动、水中的倒影颤若琴弦,我终于释然。原来,丁捷画作里几乎从未出现的水,就隐藏在他的气质里,他的内心里,而他笔下的鱼,如同高悬于天的星,从来不在水中,也从未离开过水流。
(何桂香,作家、高级编辑,徐州报业集团副总编。曾获得中国新闻奖一等奖、江苏首届十佳名记者称号以及汉风文华奖章等。)
编辑:杨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