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回望初拜 栽培竟已十七载

2004年5月初的一个上午，通过研究生初试的我，参加中国医学科学院肿瘤医院研究生复试，在面试的简陋办公室里，我遇到了温文尔雅的周老师，当时我还不知道会成为他的学生。面试后，教育处的老师们通知我周志祥教授同意接收我为他的学生，从此有幸成为周老师的第一位学生。随后周老师把我叫到医生办公室，很和蔼可亲地问了我的家庭情况和一些以前的工作情况，当时谈话中印象最深的是：“跟着我学习会很累，要有思想准备，读一个硕士学位不够，要做好转博的准备，只有获得博士学位才能算初步完成学业，做学问要活到老学到老。”然后周老师就开始布置了学习任务，要求我把所有相关的肿瘤书籍通读几遍，并列举了几个大部头的书籍：《黄家泗外科学》、董志伟主编的《临床肿瘤学》、汤召猷主编的《肿瘤学》，郝希山主编的《腹部肿瘤学》、孙燕主编的《肿瘤内科学》等，他嘱咐我，只有多读书，才能把基础打牢。等我把这些书找齐，发现每一部书都是1500页以上的大部头，摞在一起有一人多高，这才稍稍明白为什么周老师说跟着他学习会很累。在我5年的研究生学习中，周老师教会了我如何写文章、做科研、写标书，到我毕业时，我写的文章的数量和质量在当时所有研究生中是最多、最好的，在周老师的指导下我也申请了多项临床和基础课题。因为我是周老师的大弟子，有缘追随他的17年间，得到了他的真传，手术及科研能力提升地非常快，外科手术技巧达到了本行业最佳水平，在全国手术大赛中多次获得特等奖、一等奖，在复杂疑难病例的治疗方面也堪称独树一帜，挽救了许多被认为不能手术的患者。一路走来，有赖周老师的多年悉心栽培，我也主持了多项科技奖，得到了院内和社会的广泛认可。

2. 生命至重 周门弟子最大课

记得有一次手术结束，患者安全地返回了病房，已是下班时间，周老师换好衣服刚走到病房门口，突然听到护士的大声呼叫：“值班医师，赶紧看病人！”，周老师听到呼叫当即返回，疾速跑到患者床前，立刻判断出患者是术后出现舌后坠，眼看患者情况危急，他当机立断徒手伸进患者嘴里把舌头拉出口外，打开了气道，等值班医师跑到病房时患者已化险为夷，在换置完口咽通气管，患者病情平稳后，周老师才发现手指已被患者牙齿咬破。医护人员当时要给周老师处理伤口，周老师说先不用，这点儿伤口不要紧，患者生命是第一位的，一定要先把患者处置好再说，周老师坚持等患者彻底脱离险情后才处理自己的伤口。

还有一次，周老师正在办公室跟我们分析病例，研究手术方案，突然听到护士的紧急求助：“值班医师，21床病人不行了！”，周老师立刻起身，有一个学弟当时说：“这个不是我们的病人。”周老师说：“不管是不是我们的病人，都要管！”他带着我们几个弟子冲进21病房，看到患者的心率，呼吸全部都停止了。周老师指挥若定：“建伟强心针，兴茂心脏按压，护士开放第二个通路……”在我们师兄弟的全力抢救下，病人转危为安。当主刀大夫洗完澡回到病房时，病人已经完全恢复正常了。主刀大夫感激地说：“周老您救了病人一命呀，我怎么感谢您？”周老师非常严肃地告诫他：“作为一个医生，病人的生命就是第一位的，不用感谢，但是我要提醒你一下：手术病人回病房时，管床大夫要跟回病房，并且一定要在病人完全清醒状态下才能离开。”

还有一次，周老师手术后回家休息（为了能让病人得到及时救治，周老师当科室主任时一直住在肿瘤医院家属院），有一个病人术中大出血，周老师被紧急从睡梦中叫醒，他马上赶到了手术室，把血止住后悄然离开。

“周主任，您马上到手术室来一下，病人肛门保不住了，术前没跟病人说有可能保不住，您一定要来帮忙呀！”这种术前认为保肛门没问题，术中因为各种原因保不了的病例太多了。周老师从来都是有求必应，竭尽所能为病人保住肛门及性功能。帮忙后都是事了拂衣去，从不让医生或病人回报什么（病人当时基本上还在麻醉中都不知道是周老师给保住的肛门）。在这些千钧一发的救死扶伤的任务中，我有幸跟随周老师学习到了很多特殊病人和疑难病症的处置方法和手术技巧，使我受益终生。

3. 常怀悲悯 心有海量数据库

周老师主刀完成了上万台的大型手术，手法娴熟，经验丰富，学生们形容老师闭着眼都能完成一台手术，但周主任每台手术都一丝不苟，每一个步骤、每一个操作都透出智慧，尤其是在困难复杂病例的判断、决策及处理中透出来的自信令人折服。周老师一般记不住病人的外表和名字，但一看到他/她多年前的医学影像资料，马上就对这位患者当时的病情和治疗情况如数家珍，很多人因此惊叹于他这种超群的记忆力，但只有我们这些跟随他很久的学生和助手们才知道，对于手术台上的每一个病人，他有多心无旁骛，不分贵贱地倾注了多少感情和心血，推翻重设了多少个预案，才在他心中自然而然地搭建出了这个海量的数据库。在这个数据库里，每一个病人首先是独一无二的生命，其次也是举一反三的病例。

2008年秋天，一位哈尔滨来京就诊的患者，是一位著名的芭蕾舞演员，9个月前在当地由著名专家完成了乙状结肠癌根治术，在复查时发现腹主动脉分叉前方吻合口后方复发，慕名来到周老师门诊，周老师说：“根据您的资料，还需要再次手术治疗，但二次手术风险非常高，给您手术的医师名气比我大多了，您最好还是回去找他再手术吧。”患者和家属怎么都不愿回去，坚决要求周老师主刀手术，最后周老师答应了给她手术。在术前查房时给我们学生分析术中可能出现的风险：动脉大出血、输尿管损伤、分离粘连引起的肠道损伤及切除复发后需游离更多的肠管已备吻合等，讲如何预防风险，因为预防是关键，做好预防不出现险情才是最好的选择，并对每一种可能的风险都做好了相应的准备。这台手术真可谓在刀尖上舞蹈，每一步进展都冒着很大的风险，最终经过一个上午的细致操作，顺利地完成了手术。转眼是12年后，患者又查出来妇科肿瘤，需要切除子宫附件，妇科主任看过患者后觉得手术风险太高，建议患者找周老师再评估一下手术风险，因为当时周老师自己病了，正在化疗中，患者挂不上周老师的号找到了我，说我全程参加了她的第二次手术的治疗，了解她的情况。我看了她的所有检查报告后感觉手术难度太大了，心里没底，我们这些弟子们每当遇到难题都会习惯性地请教周老师，我实在是不舍得再让虚弱的他劳神了。但是若不尽快手术，患者随时会出现梗阻等症状，性命堪忧。凭借着对周老师的了解，他总是把病人的利益放在第一位，为了病人他会豁出去的。我还是非常不忍和犹豫地跟周老师说了这位演员的情况，没想到，周老师好像忘记了身体的所有不适，立刻让我把患者的所有检查结果都给他拿来，在化疗的病房里进行了细致的分析和充分的评估。周老师指着CT片子说：根据患者的检查结果看，妇科肿瘤应该立即给予切除，但鉴于12年前我们切除复发肿瘤时遇到的黏连情况和手术难度，这次手术会非常艰难，打开腹腔是一关，分离粘连时小肠会有不少破口，要注意仔细检查修补不能有遗漏，解剖输尿管是另一关，一定要保护好，做完这台手术估计你会累得一周都直不起腰来，但也会突破心理障碍，以后遇到这种手术都能轻松拿下。听了周老师的研判和谆谆教诲，我和妇科主任决定向周老师学习，为了病人的利益豁出去了。术中果然同周老师判断的一样，患者整个腹腔粘连一团糟，无从下手，不断回想着周老师手术中的自信和精准的操作，硬着头皮干吧，仅分离粘连就耗费了4个多小时，分离过程如同剥生鸡蛋皮，每走一步都非常艰难，尽管如此，小肠还是破了十几个洞，经过近7个小时的奋战，帮助妇科同仁们有惊无险地完成子宫双附件切除，修补了所有的小肠破口，患者术后再次顺利出院。手术后的收获也被老师说中了，腰累得一周都不能动，但也感觉到了神清气爽，因为突破了一个心理大关，手术技术又有了大幅度的提升。

4. 不进则退 勇立医学最前沿

俗话说年过四十不学艺，周老师却在48岁时敏锐地看到腹腔镜手术是胃肠肿瘤发展的方向，当时只是在少数综合医院的外科开展，肿瘤医院的外科医师还普遍认为腹腔镜手术效果不如开腹手术。周老师顶住压力，远赴澳大利亚阿德莱德学习了3个月，回国后在2007年5月7号开展了第一例腹腔镜结肠癌根治术，由此忽如一夜春风来，微创手术在医科院肿瘤医院及全国遍地开花。而我在2011年独立开展腹腔镜手术前，给周老师做第一扶镜手完成了1500例腹腔镜手术，积累了丰富的手术经验，我和周老师手术配合如同一个人一样，手术过程如同行云流水，在其他医院一上午一般能够完成一台手术，我们在中午饭前能够完成两台手术。通过一点一滴地学习周老师的方法和技巧，我现在同样也达到了老师的水平，以至于我们拿出的手术视频基本上分不出来是我做的还是周老师做的。

外出手术会诊是行业里的潜规则，作为国内顶流胃肠道外科专家，周老师却从不参加，他的周末时间都利用来安安静静给自己充电，以至于我们三天不读书就追不上周老师的步伐，他涉猎非常广泛，在内科新药的适应症、原理、针对的靶点等方面掌握得比一般内科教授都清楚，以至于在多学科会诊时，内科、放疗科的一些医师都压力山大，怕回答不了周老师的提问，因为他常常会很谦和地就一些前沿性的相关医学议题发起探讨。

5. 夙兴夜寐 患者利益总关情

每一位医生都应该学习周老师对患者的认真负责。他从患者初次就诊就开始评估，绝不让患者花冤枉钱、走冤枉路，为了能够让患者获得最佳的治疗效果，他坚持肿瘤治疗原则，应该术前治疗的一定让患者先术前治疗。一些患者不理解，要求先手术治疗，周老师不厌其烦地给患者解释，让患者及家属明白最佳的治疗方案。一旦确定手术，在术前周老师一定会再亲自看一遍全部的化验检查结果和影像学检查，做到心中有数，排除隐患。手术时他必会先到手术室安慰患者。每天下班前他会再查一遍房，观察患者术后引流管排出液体的颜色有没有出血，尿量多少及颜色，看看患者补液量够不够。他双休日、节假日都坚持早晨查房，风雨无阻。因此，患者找到周老师做手术可以百分百地放心、安心。

12年前，有一位年纪不到19岁的女孩，刚上师范大学一年级，不幸在寒假放假回家后发现便血，在老家查出来直肠癌，父母心急如焚，马上就过年了，如果春节前做不上手术，就有可能耽误下学期的学业，但肿瘤位置距离肛门非常近，当地医生建议切除肛门。患者和家属怀着非常焦急的心情在春节前的最后一个门诊找到周老师，因距春节只有4天的时间，如果春节前手术，整个节假日必须天天来医院查房，超低位保肛导致肛瘘的风险非常大，而且节假日期间只有一位值班医师，下级医生忙了一年，都想回家看看父母，大家劝周老师手术节后再做。但周老师说：“大学生耽误一学期的学习，可能对她的一生都产生巨大的影响，早毕业一年，会给社会培养出多少学生，我相信女孩会感恩，会回报社会的，我7天的假期值得为她付出。”于是周老师坚持在除夕的上午给她完成了保肛手术，而且没有做预防造口，周老师从初一到初七早晨天天到医院查房，初八一上班，患者顺利出院，因为肿瘤发现得比较早，也不需要术后放化疗。女孩顺利地完成了学业，并在当地高中找到了工作，每年春节前的最后一个门诊来医院复查，患者都带着满满的自信和成绩，向周老师汇报这一年的工作，感谢周老师挽救了她的生命和事业。在周老师数十年的医者生涯中，这样的病人不胜枚举。

6. 不唯权威 毕生钻研总创新

周老师一生都在坚持读书、看杂志、读文章，都是有独到分析、批判性地吸收接纳新知识，从不迷信国际顶级期刊上发表的临床研究结果，对新的研究结果都加以辩证的深入研究，判断其结果的可靠性和不足。例如：在肠道准备方面，为了患者的舒适，国外提倡不进行肠道准备，直接进行肠道手术，国内不少单位也跟风采用他们的模式，但是周老师在分析了国外的数据后，发现其直肠癌手术后行造口的比例高达80%，患者一旦出现吻合口瘘，其感染程度和死亡率非常高，因此，周老师不盲从，一直坚持给患者做肠道准备。果然，在2019年美国最新的结直肠癌指南中，机械性肠道准备又被列为标准的术前准备模式。

周老师在胃肠道肿瘤中的思想创新和技术创新一直贯穿在他的临床工作中，2012-7-30开展了第一例经自然腔道取标本的腹腔镜结直肠根治术（NOSE），2013年开展了腹腔镜联合胃镜的前哨淋巴结活检的精准胃癌根治术，2014年开展了纳米碳精准直肠癌根治术，2015年开展了腹腔镜结肠癌体内三角吻合术，2016年进展期直肠癌综合治疗策略的优化方案，2017年开展了术前三药化疗在局部晚期结肠癌的应用。这些创新都得到了多项基金的支持，也锻炼了我们每一位学生的临床科研能力，更重要的是，每一项创新都给患者带来了实实在在的益处。

7. 淡泊名利 医史人心字不泯

周老师把名和利看得非常淡，他一生给非常多的高官名人或其亲属做了手术，从来不主动宣传，只是应院里要求做了很少的科普宣传工作。一次有位部长的父亲做完手术要感谢周老师请吃饭，周老师因为第二天有手术，直接推辞谢绝了。同时又经常有千里之外的老农民背着几十斤的红薯、土豆等农产品给周老师送到病房，要表达最淳朴的心意，周老师推脱不掉只能收下分给学生助手们。我亲历的这种事情太多太多了。

记得2003年初，科研处的老师找到周老师说，北京市今年科技奖励计划即将开始，咱们医院结直肠外科近20年尤其是近10年，在周老师的带领下，临床和科研取得了巨大的进步，MDT、直肠内镜超声、结肠贮袋等临床研究成果也被各大医院广泛应用，基础研究的结果也在国际顶级期刊发表，还申请了5项专利，转化前景无量，可以申报北京市科技进步奖、教育部科技奖励、中华医学会和中国抗癌协会等奖励，以展示中国医学科学院肿瘤医院的实力。周老师说我们就做了那么一点点工作，没有必要去申报，那些荣誉对我来说意义不大，还要麻烦建伟他们总结撰写申报内容，准备各种证明材料，太麻烦了，还不如多做几台手术、多写几篇文章。在科研处老师、我、赵宏教授等人多次沟通后他才勉强同意申报，但坚持和蔡建强院长分别牵头申报两项奖励，经过近1年的准备、答辩，最终获得了北京市科技进步二等奖、华夏医学一等奖和中华医学科技三等奖。在北京市科技表彰大会时，周老师说我就不去了，建伟你做的工作最多，你代表团队去领奖吧，周老师又一次把这种登台亮相的机会让给了学生。

“有麝自来香，不必迎风扬”，就这样，周老师每一天都时时刻刻诠释着协和精神，把救人治病当作本分，工作严谨谦虚，从来不做自我宣传，做十分的工作只讲一分，只是踏踏实实地履行自己的职责，全国慕名而来的患者络绎不绝，周老师都想尽各种办法让患者得到最佳的治疗。就这样，周老师以笃行不倦的步履，经漫长跋涉的旅途，走出了传奇，走向了不朽，走成了一代宗师。

每每念及周老师，泪光中您朦胧的身影都未曾走远，擦干泪痕，我知道您虽无形却无处不在。接过您光辉的衣钵，我将继续沿着您指引和开辟的仁心大爱之路一往无前，无论是崎岖小径还是坦途，无论是狂风暴雨还是和风丽日，无论是挫败还是成就，我知道，我一回头仰望，您就在天上微笑看着我，一如十七年前那个春天的上午，我能听见您的鼓励：“看吧，很累，但很值。”

 （作者系中国医学科学院肿瘤医院结直肠外科主任医师，教授，硕士生导师  梁建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