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讲人简介：   田青，第十一、十二届全国政协委员，著名音乐学家，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专家。中国艺术研究院音乐研究所名誉所长、中国昆剧古琴研究会名誉会长、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长期致力于中国民族民间音乐、宗教音乐和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工作，著有《中国人的音乐》《黑指头 红花瓣——田青谈艺录》《中国古代音乐史话》《音乐通论》《净土天音》《捡起金叶》《禅与乐》等。

“《神奇秘谱》六百年”学术研讨及古琴艺术雅集活动现场

《神奇秘谱》

《神奇秘谱》

元代王振鹏（一作朋）《伯牙鼓琴图》卷（局部）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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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的话：

古韵悠悠，琴声袅袅。当2026年的第一缕晨光跃上窗棂，七弦轻振，仿佛替时间拨去旧岁的尘埃，气象更新又一年。古琴，作为中国传统乐器之一，拥有悠久的历史和深厚的文化内涵。它不仅是中国传统音乐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人类共同的文化遗产和精神财富。不久前，“《神奇秘谱》六百年”学术研讨及古琴艺术雅集活动在京成功举办，旨在纪念这部成书于1425年的中国现存最早古琴谱集刊行600周年，通过艺术展演与文化对话，深入挖掘其历史内涵与当代价值。本期讲坛邀请著名音乐学家田青先生从《神奇秘谱》出发，谈谈古琴艺术生生不息的文化密码。

古琴与《神奇秘谱》

2003年，古琴艺术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人类口头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名录。《神奇秘谱》作为我国现存最早的琴曲专集，对古琴艺术具有不可替代的意义，有着极高的文化价值与历史地位。

《神奇秘谱》成书于明初洪熙乙巳年（1425年），是明太祖之子朱权编纂的古琴谱集，至今有600年的历史。作为我国音乐史上第一部流传至今的古琴曲专集，它犹如一座“古琴文化宝库”，收录了大量唐宋以来的古琴名谱，如《遁世操》《广陵散》《高山》《流水》等琴曲。这些珍贵的曲谱，不仅完整保留了古代琴曲的演奏技法与丰富的音乐内涵，更承载着千年古琴文化的精髓，为后人研究古琴历史、传承传统文化提供了不可多得的珍贵文献，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一颗璀璨的明珠，被学界誉为“中国音乐史的活化石”。

说到编纂者朱权，史载他“生而神姿秀朗”“慧心天悟”“好学博古，诸书无所不窥”。可是，他为何要费尽心思编纂《神奇秘谱》呢？我想原因是多重的，但主要有两方面，一是向朝廷展示自己无心政治的姿态；二是认识到古琴对文人的重要性。朱权在《神奇秘谱》序言中写道：“琴道之兴，关乎气运。”古琴有着3000多年的历史，自诞生之日起，就与中国的传统文人与传统文化联系在了一起。孔子以琴歌“教化人生”，所以古琴被称为“圣人之器”，在中国传统文化中享有崇高地位。

琴、棋、书、画“四艺”，在中国古代的文人生活中占据了重要地位，而琴居“四艺”之首，也是最为高雅的。从魏晋南北朝时开始，“左琴右书”就成为中国文人知识分子的基本修养。琴，是古琴，也是弹琴；书，是书法。孔子不仅会弹琴，更把弹琴当作生活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礼记》里有记载：“士无故不撤琴瑟”，意思是古代的士人（文人或君子）在没有特殊原因的情况下，不会撤去琴瑟，不会不弹琴。历史上，很多文人故事都与古琴有关。比如王维、苏东坡，最家喻户晓的是司马相如与卓文君的故事，二人因古琴喜结连理。还有，文艺作品中，京剧《空城计》又名《抚琴退兵》，诸葛亮坐在城楼抚琴，吓退了司马懿的十万大军。因此可以说，古琴成为中国传统文化的代表，也成为中国文人、雅文化的代表，是历史形成的结果。

还有，“知音”一词，也来源于古琴。《列子·汤问》中记载；“伯牙鼓琴，志在高山，钟子期曰：‘善哉，峨峨兮若泰山！’志在流水，钟子期曰：‘善哉，洋洋兮若江河！’伯牙所念，钟子期必得之。子期死，伯牙谓世再无知音，乃破琴绝弦，终身不复鼓。”1977年，美国发射的“旅行者”号太空船上，放置着一张世界名曲唱片，在这张短短90分钟的神奇唱片里，就有管平湖先生演奏的古琴曲《流水》。

古琴和其他乐器最大的不同，在于它的“双向性”。人类发明的很多乐器，都有一个共同点——就像古人说的，“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动，物使之然也。感于物而动，故形于声。”都是内心受到外界影响有所触动后，把内心的想法、感情、乐思从内向外发散出来。也就是说，除了古琴之外，很多乐器的表达方向都是单一的，都是感情的发散与宣泄。而中国古人更重视另一个方向——从外向内的收敛。古人讲，“情者，心之动也。”这是内心感情的向外发散；还有一句话，“琴者，禁也。”意思是通过琴乐、琴声或者弹琴，约束自己的内心，防止贪、嗔、痴等杂念。这是中国传统文化一个非常重要的作用：让艺术（音乐）成为修身养性的工具，成为人格养成的重要载体。

减字谱与打谱技艺

古琴曲为什么能流传千年？这涉及古琴独特的记谱法和传承技艺——减字谱与打谱。这二者相辅相成，构成了古琴音乐的活态传承密码。

唐代以前，中国人尝试用文字来记载古琴的乐谱。但它最大的问题是记录一个音的音高需要几行汉字，一首琴曲则需要几千字。记录不便，读起来更难。目前已知最早的古琴文字谱《碣石调·幽兰》，记谱年代大约在唐武则天时期。而在这一时期，一个名叫曹柔的琴家又创造了一种简单有效的古琴记谱法——古琴减字谱，这是以记写指位与左右手演奏技法为特征的记谱法。

电视剧《红楼梦》中有一段很生动的对话，贾宝玉问林黛玉：“你看的是什么书啊？我怎么一个字也不认得呀？妹妹近日愈发大进了，看起天书来了。”林黛玉说：“亏你是个念书的人，连个琴谱都没见过。”贾宝玉指着书上的字，一个“大”字，旁边还写了一个数字，下面还有一个勾，这是什么意思呢？林黛玉就告诉他，这是谱，就是流传至今的减字谱。这个谱，由两部分组成，看着像汉字，但又不是汉字，上半部分记的是左手的哪个手指按哪个徽位——徽位就是古琴琴面上的13个标志，是琴的音高。因为它是固定的音高，那么演奏者按任何徽位所发出的声音，和唐代时期古琴上的徽位所发出的声音就是一样的。就像钢琴的琴键一样，也是固定音高。谱的下半部分写的是右手用什么样的指法，抹、勾、挑等，接着就是哪一根弦。其实古琴的减字谱，非常简单，绝不是天书。还拿贾宝玉问林黛玉的那个谱字为例：上半部分的左边是“大”字，右边是“九”字；下半部分是一个勾，勾里边是“五”字。这对应到古琴上就是：左手大就是大拇指，九是第九个徽位；下半部分的用右手，第五根弦，指法是勾。即：用大拇指按九徽，右手用勾的方法弹第五弦。弹出来的声音，就是贾宝玉让林黛玉教给他的这个谱所发出的声音。

古琴减字谱虽然记录了详尽的音高和左右手的指法，但却不记录音的准确时值和节奏。而时值和节奏，要靠训练有素的古琴家，按照古琴音乐的规律、自己的体会和灵感去还原谱子上的音乐。在中国，这种演奏称为打谱。

那么打谱具体是什么意思呢？因为减字谱只记录了音高，没有记录节奏，节奏要靠什么来确定？靠乐谱提供的基本框架，靠弹琴多年积累的经验，靠师承——老师怎么教的，还要靠自身的文化素养和知识背景。带着自己的灵魂进入这个乐谱，去体会乐谱的创造者和记录者留下的乐思。这和我们今天弹钢琴完全不同，拿到五线谱的钢琴谱可以直接试奏，看着谱子就能弹出音来，但古琴谱不行，我们不能试奏，只能打谱，也就是深入研究它，和乐谱进行跨越时空的对话。

打谱是一项需要耗费大量时间和精力的艰巨任务，因此古琴界有“大曲三年、小曲三月”的说法。在这个过程中，不仅需要运用音乐史学、考古学、版本学、文献学等多学科知识，还需要深入研究乐律、历史、文学等多个领域。在近现代，著名的琴家查阜西、管平湖、吴景略、姚丙炎等先生，都曾致力于古琴谱的打谱工作，为古琴音乐的传承作出了很大贡献。

更重要的是，打谱是让打谱者与记谱者或作曲家进行灵魂交融的过程。打谱者要琢磨记谱者的想法，琢磨他为什么这么写，所以说打谱是真正的二度创作。这和五线谱的演奏又有着不同。比如，弹奏肖邦的作品，无论弹奏者是多么伟大的钢琴家，其职责都是做肖邦的阐释者，要把肖邦的乐思原封不动、尽可能完整准确地演奏出来，不需要改动一个音符，更不能融进弹奏者的想法。但古琴谱不一样，它给了后世一代又一代打谱者权利和职责——你（打谱者）是我（记谱者）的合作者，是二度创作者，打谱者有权利在打谱过程中，把自己对谱的理解转化为音乐并演奏出来。因此，所有打谱的结果，都是记谱者（也就是作曲家）与演奏家、打谱者的共同创作。

也正因如此，中国古琴音乐永远是活着的音乐，永远是在发展着的音乐。这一点，是中国人非常了不起的创造。也正是靠着减字谱以及历代琴家的不断打谱与传承，我们才留下了3000多首古老的古琴乐曲。

让古琴醒来

古琴曲能流传几千年，古琴本身也同样可以传世。中国艺术研究院几十年来收藏了90多张古琴，其中就包括家喻户晓的“枯木龙吟”琴，它源自1000多年前的唐朝，堪称国宝。前些年，中国艺术研究院获得了一个国家艺术基金资助项目，主题是“枯木龙吟·让古琴醒来”。“让古琴醒来”也是我近年来针对院藏古琴器长眠于库房导致其生存样态改变的现状所提出的保护理念。

除了中国艺术研究院馆藏，全国各大博物馆也都有古琴的收藏，我们把它称作公藏琴。诚然，公藏琴能够得到很好的保护，也能得到很好的展览，但我始终认为，古琴是有生命的乐器，只有把它请出来，安上弦，通过演奏、通过醒琴，让它和人们交流，成为音乐家演奏的乐器，它才能发出龙吟般的声音——这龙吟之声，其实也是中华之声。

古琴一直被视为高雅文化的代表，但也正因如此，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古琴在大众中的传播。2003年，从古琴艺术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第二批人类口头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开始，古琴开始被社会所重视。

古琴艺术作为古代文人艺术的代表，它的传承和文人阶层紧密相关。但在中国近代，文人阶层被知识分子阶层所取代，承载古琴文化的主体消失了，古琴文化的传承也就陷入了困境。再加上近代西风东渐，西方音乐文化大量涌入，钢琴、小提琴等西方乐器逐渐成为主流，古琴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冲击。上世纪50年代，中国艺术研究院音乐研究所曾经在全国做过3个月的调查，当时中国有6亿左右人口，但会弹琴的琴家，只有80多个。谁也不曾想到，短短几十年之后的今天，古琴艺术会以“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状态迅速发展起来。曾经高高在上的“圣人之器”，如今已经走进了普通大众的生活。这告诉我们，以古琴为代表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有着内在的、旺盛的生命力，这种生命力能够适应各个时代，甚至超出我们的想象。

这种生命力，核心就藏在古琴谱里。正是因为有了《神奇秘谱》这样的典籍保存曲谱精髓，有了减字谱这样的活态传承载体，有了打谱这样的二度创作方式，古琴音乐才能跨越千年、生生不息。在快节奏、高压力的当代社会，人们之所以会重新爱上古琴，就是因为古琴谱背后承载的文化内涵——那种“向内收敛”“修身养性”的精神特质，契合了我们当下的精神需求。

守护古琴的文化生命力，关键在守护好古琴谱的传承。一方面，我们要加强对《神奇秘谱》等珍贵琴谱的整理和研究，挖掘其中的文化内涵；另一方面，要传承好减字谱和打谱技艺，让更多人了解古琴谱不是“天书”，而是可以对话的文化载体；同时，还要引导大众正确认识古琴，让古琴艺术在当代找到更好的发展土壤。

古琴谱里的每一个符号，都藏着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基因，都彰显着跨越千年的文化生命力。减字谱的发明、《神奇秘谱》的传世、打谱技艺的传承，古琴艺术的繁荣发展，就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生生不息的生动缩影。希望我们都能成为古琴文化的守护者和传承者，让古琴谱里的文化生命力永远延续下去，让这千年雅韵在当代绽放出更绚丽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