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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大教授群起呼吁承认苏俄

——以1924年京沪两地的相关报道为线索

2026年01月12日 09:52  |  作者:肖伊绯  |  来源:人民政协网-人民政协报 分享到: 

“十月革命”后,北洋政府对新生的苏维埃政权持消极观望的态度,迟迟不予承认,并没有将恢复邦交关系提上议事日程。直到7年之后,中苏两国的邦交问题仍悬而未决,竟一度成为外交难题。

在这样的情势之下,以时任北大临时校长的蒋梦麟为首,著名学者胡适、李大钊等为代表的北大学者群体,深感忧愤与迫切,决意向当局联名上书,群起呼吁尽快承认苏俄与恢复邦交。

时至1924年2月16日,北京《晨报》刊发了一通北大教授群体要求当局承认苏俄、速复邦交的联名公开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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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0年3月14日,蒋梦麟、蔡元培、胡适、李大钊合影于北京西山。

1917年:中国发生“新文化运动”俄国发生“十月革命”

1917年7月至1918年5月,这近一年的时间里,刚刚经历“辛亥革命”推翻千年帝制走向共和的中国,又进入了“护法运动”的特殊历史时期。为了维护临时约法、恢复国会,以孙中山为首的资产阶级革命党人,联合西南军阀共同进行了反对北洋军阀独裁统治的斗争。

正当中国“护法运动”期间,俄国爆发“十月革命”,值此国际国内时局剧变之际,中国学者群体深感震撼与触动,纷纷以各自的思想立场与预见预判,对此表达着自己的观感、体会与意见。

由以陈独秀、胡适等为代表北大教授群体发动的“新文化运动”,也在这一年激越肇始、蓬勃发展。中国最大的邻国——俄国爆发“十月革命”,一举推翻帝制,成功缔造苏维埃政权,这一场轰轰烈烈的社会主义革命,不但震动了全世界,也给中国带来了巨大影响,使中国学者与知识分子看到了民族解放和民族复兴的希望。也正因为如此,刚刚发动起来的“新文化运动”随之注入了新的动力与活力,进入了大力宣传“十月革命”与马克思主义的新阶段。

此时,作为“新文化运动”的理论宣讲核心平台——《新青年》杂志,发表了大量宣传俄国“十月革命”经验和社会主义理论文章。1919年1月,《新青年》第五卷第五号(出版时间标注为1918年11月15日,实际出版时间延后),刊发李大钊所撰《庶民的胜利》《布尔什维主义的胜利》两篇著名论文,热烈欢呼俄国社会主义革命的胜利。

《布尔什维主义的胜利》一文,原题为《Bolshevism的胜利》。该文热情歌颂了“十月革命”,并指出“十月革命”的胜利,就是布尔什维主义的胜利。文中强调,世界的历史进入了社会主义革命的新时代,“试看将来的环球,必是赤旗的世界”。中国人民应当沿着“十月革命”的道路前进,只有这样,才能战胜封建军阀和帝国主义列强,使黑暗的旧中国重见新光明。这篇文章是中国最早用马克思主义观点介绍“十月革命”的经典之作,流布深远,享有盛誉。

毋庸多言,受世界格局与国内时局剧变之影响,更兼以陈独秀、李大钊等为代表的北大教授群体群起宣传之影响,越来越多的中国学者与知识分子深切感受到了“十月革命”的巨大力量与非凡意义,纷纷表示支持与认同这一新生政权,纷纷倾向于中苏两国应当尽快恢复并确立友好外交关系。

47位北大教授呼吁承认苏俄

然而,当时的北洋政府对这一新生政权持游移不定、消极观望的态度,迟迟不予承认,并没有将恢复邦交关系提上议事日程。以至“十月革命”7年之后,中苏两国的邦交问题仍悬而未决,竟一度成为外交难题。

在这样的情势之下,以时任北大临时校长的蒋梦麟为首,著名学者胡适、李大钊等为代表的北大学者群体,深感忧愤与迫切,决意向当局联名上书,群起呼吁尽快承认苏俄与恢复邦交。

时至1924年2月16日,北京《晨报》刊发了一通北大教授群体要求当局承认苏俄、速复邦交的联名公开信。两天之后,2月18日,上海《时事新报》也迅即转刊了这通联名公函。报载原文如下:

北大教授力促恢复苏俄邦交

致书王正廷氏,署名者四十七人

自英意承认苏俄后,世界各国对俄外交均呈一新变化,吾国与俄壤地相接,悬案尤多,故先承认苏俄再开中俄会议,诚为今日之唯一要图。但我国外交当局自来即为优柔仰息,近虽有承认苏俄之拟议,而又返顾美日而不敢毅然立断,国人中之有识者,至于今日,自不能再坐视,以使国家大计之一误再误。十五日,北京大学教授特致函顾维钧、王正廷,望其即行宣布恢复中俄国交,原函略谓:

俄国革命,国体变更。中俄邦交,因以暂辍。然此乃事势所迫,国际常例,苟其主体已定,则邦交自常随复。若夫或有日月之延,踌躇之应,所以视其统治之力,而察其主体之固定与否。诚以玉帛既将,则信誓无更,谨之于前,庶以寡侮,非谓一旦解携,遥无复合者也。俄自革命以还,既有年所,曩者犹有旧党扰攘,可以却虑,比则苏维埃共和国已大联合,其四境已谧,寇逋就除,人情趣一,主体固定,尚复何所审顾?而俄使三至,迄无酬答,所以海内怀疑,或受牵制,抑苏俄以平民革命推覆帝政,纵其为治方略,未与我同,此其国内之情,无涉邻与,言其显扬民治,实吾良友。况俄之与我经界相毗,不徒念鲁卫之政,宜先诸国复其故交,即援连疆之谊,亦当应其嘤呜。至迩来外交之术,每于国交回复之际辄有要求附带之条件,揆之法理,虽为一谈,违理之行,岂宜效率?况俄之于我,互助之勤,亦屡宣布,苟相与以诚,何至食言?若先以利合,后图未可必也,所以思维再三,佥谓宜绝瞻顾冀望之怀,立遗尺一复续两国之交。先民有言,当仁不让,梦麟等欲言之执事者有日矣,以为执事折冲尊俎,见岂不同。而乃声闻久寂,似畏前驱,今者着吾先鞭者已二国矣,宁当复使超轶绝尘而甘局促自后于人哉?扬国声而辑与国,惟执事之是图云。署名者:蒋梦麟、陈大齐、王星拱、沈尹默、张竞生、胡适、顾孟余、汤尔和、马叙伦、李煜瀛、马裕藻、沈士远、谭熙鸿、李大钊、朱希祖、沈兼士、陈源、丁燮林、陶孟和、周作人、林玉堂、周览、皮宗石、郁达夫、江绍原等四十七人,皆北大教授中知名之士也。

上述约800字的联名公函,发起者为蒋梦麟,与之联署的胡适、李大钊等共计47人的北大教授群体,可谓同时期北大所有知名学者的集合,阵容庞大且颇具代表性。

高度共识,群起呼吁

以蒋梦麟为首,胡适、李大钊等北大教授群体一致认为,对苏俄革命及新生苏维埃政权的观察与权衡,早应得出结论,可苏俄革命7年之后,“比则苏维埃共和国已大联合,其四境已谧,寇逋就除,人情趣一,主体固定,尚复何所审顾?”

蒋梦麟等一致认为,承认这一新生政权,应当并无难点。无论从历史背景还是实际国情方面考察,中苏两国都理应为“良友”。为此强调称“抑苏俄以平民革命推覆帝政,纵其为治方略,未与我同,此其国内之情,无涉邻与,言其显扬民治,实吾良友”。且自古以来,中俄两国本即邻邦,更应及早应恢复邦交,“况俄之与我经界相毗,不徒念鲁卫之政,宜先诸国复其故交,即援连疆之谊,亦当应其嘤呜”。

联名公函中还特别提到,当时已承认苏俄的国家,世界上已有两国。所谓“今者着吾先鞭者已二国矣”,此二国乃英国与意大利。这一消息,早已见载于1924年2月间的《民国日报》。2月8日,该报《觉悟》副刊更刊发主编邵力子所撰《英意两国同时承认苏俄》一文,向国内读者广而告之。邵文对北洋政府迟迟不承认苏俄,未能首先承认并与苏俄恢复邦交,感到极其遗憾与痛心。因此,邵文末段十分明确地指斥当局称:

只可惜有特别关系的中俄邦交,为了北京政枢久被北洋军阀把持,竟不能首先正式恢复。中国底反革命派,当然配不上替法西斯蒂做奴才,然而他们误国的罪恶,却比法西斯蒂党更甚,国民于此总该十分明白了!

与邵文观点颇有默契,且于承认苏俄这一事体之上,持有高度统一意见的北大教授群体,正是基于知识分子的国家责任感,深感值此重大历史关头,理应“当仁不让”,遂向当局联名上书,慷慨陈辞,力促中国政府尽快承认苏俄,及早恢复中苏两国邦交。

再度联名公开信

北大47位教授的联名公开信公开发表近一个月之后,这一群体再度聚议,再度联名致函时任外交部长的顾维钧,表达了对中俄恢复邦交的热切关注与迫切希望。原信如下:

少川先生大鉴:

前因回(恢)复中俄国交,奉书略陈鄙见,已荷垂赞。比闻王儒堂先生与俄国代表会商结果,不徒彼此已相谅解,且得大体妥协。麟等渴望之怀,殊为欣慰。方冀一经决定,遂可观成,乃昨披报载,情形似又有迁延之势。执事折冲樽俎,谋国深筹,固不厌于精详,然交以利成,为弊已久。中俄均新造之邦,似宜相见以诚,为世界外交创一新例。况大体业经妥协,苟复铢称量较,神智必不周,亦与承认原则相去愈辽。或更发生误会,则累时协议之功,既付东流,而舆情所属,益为失望。麟等为国家声誉及执事勋劳计,不能已于方也,用敢再布区区,至祈亮察,顺颂政祉不宣。

这一通联名公开信,仍是北大47位教授再度致意当局之举。因为从报刊消息上得悉,中俄邦交恢复似乎又有了一些阻碍,进度因之放缓,这47位北大教授,为之忧心如焚,即刻就又撰发了这一通联名公开信。

不过,因种种原因,这一通联名公开信,再未能于京沪两地报刊公开刊登出来,只是因其底稿尚存留于北大,今人对此事方才有所知晓。

值得注意的是,上述这两通联名公开信因有李大钊之署名,均被辑入《李大钊全集》(第五卷,人民出版社,2006年),可这两通联名公开信之上,也均有胡适署名,而《胡适全集》(安徽教育出版社,2003年)却均未曾收入,又实可称之为胡适“佚信”。再者,又因有郁达夫署名,可《郁达夫全集》(浙江大学出版社,2007)也未收入,亦可称之为郁氏“佚信”。此外,还因有周作人、林玉堂等署名,仅就这些生前编有自选集,逝世后亦编有文集、选集之类的学者而言,这一通联名公开信,亦可纳入其名下;又因其文集、选集也未收录,或亦可将其视之为“佚信”或“集外文”。

总而言之,这两通北大学者群起呼吁承认苏俄的联名公开信,因年代久远,旧报散佚难寻等种种原因,故近百年来渐为时光湮没乃至为后世遗忘。时至今日,仍未见研究者公开披露,更不用说充分了解与深入探研这一史事与这段历史了。

1924年6月9日,《北京大学日刊》第1(9055180)-20260112093652

1924年6月9日,《北京大学日刊》第1489号,刊发了“来件”,题为《庆祝中俄恢复邦交》。(此为版头局部)

中苏确立邦交

就在北大学者群起两度呼吁承认苏俄两个月之后,1924年5月31日,《中俄解决悬案大纲协定》在北京签署。这一协定的签署,标志着中俄恢复邦交与中苏确立邦交相关外交工作的开启。

1924年6月7日,《北京大学日刊》第1488号,刊发了两个整版的公告,总题为《庆祝中俄恢复邦交》,内容主要为中俄两国政府签署的《中俄大纲协定及附件》全文。公告正文之前,尚有蒋梦麟特别撰写的简短按语,原文曰:

中俄交涉业已告一段落,为我国外交史上立一新纪元。凡我国人,不可不有庆祝之举。兹将两国协定全文,登载本校月刊,以供研究。并以志我国外交当局,中俄会议督办公署当局,及苏俄代表之劳绩焉。

试看这短短不足百字的按语,蒋梦麟等北大教授群体的欣慰之情,已然充溢于字里行间。他们群起呼吁当局承认苏俄,恢复邦交之事,终于尘埃落定,可以展望未来了。

值得注意的是,刊载《庆祝中俄恢复邦交》这一公告的这一期《北京大学日刊》,实为一张四版的报纸。其中两个整版,即全天报纸的半数篇幅皆为此公告;另外两个整版,因正值北大招生季,刊载的乃是《国立北京大学招考简章》及相关规定章程。

仅就这样的版面配置而言,不难揣测得到,当年因需报考北大或对北大报考有所关注的读者,在传阅当天的这一份《北京大学日刊》之际,都会有意无意地接触到《庆祝中俄恢复邦交》这一公告。这样的传播广度与力度,对中俄恢复邦交与中苏确立邦交这一历史事件的公众周知度而言,无疑更是有力地促进了。

匿名神秘“来件”

《庆祝中俄恢复邦交》这一公告,刊发当天6月7日为星期六,周末休息一天之后,6月9日星期一,《北京大学日刊》第1489号,又刊发了一通匿名的神秘“来件”,竟与两天前刊发的公告同名,也题为《庆祝中俄恢复邦交》。

这可不是一通普通的“贺电”,而是提纲挈领将中俄两国恢复邦交的历史意义,条分缕析地将中苏两国确立邦交的历史价值,既激情洋溢,又简明扼要地表述了出来。事关重大,不妨细读,原文照录如下:

庆祝中俄恢复邦交

我们庆祝中俄邦交恢复,因为被人宰割百余年的中华民族,已经扬眉吐气与他一民族立在平等的地位了。

我们庆祝中俄邦交恢复,因为这是证明弱国还有外交,中国还能认识和分别她的敌和友,毅然冲破帝国主义的干涉重围与俄国缔结此亘古史上的平等条约了。

我们且看帝国主义铁骑下的侵略:

(一)强租我们的土地;

(二)攘夺我们的铁路矿山诸资源;

(三)共管我们的关盐税;

(四)干涉我们的行政权;

(五)分割我们的司法权;

(六)任意菅我们的生命;

我们再看中俄协定所给与我们的利益:

(一)苏联抛弃一切由条约所得的租界租地,及其他特权;

(二)苏联抛弃一万万元的俄国庚子赔款,作为教育基金;

(三)苏联取消领事裁判权;

(四)对于苏联中国得自定关税税则。

我们所以要庆祝中俄恢复邦交,就是因为在国际帝国主义的宰割之下,此次协定给我们以争自由独立之路了。

我们知道中国虽然正式承认俄国,但中国的外交上仍不免多事。请看虎视眈眈的列强是如何仇恨中国承认苏俄,他们的机关报,明目张胆扬言,不许中俄单独解决中东路与外蒙。他们已存心去干涉将开的中俄会议,掠夺中东路与外蒙了。

我们庆祝此次交涉的成功,但我们同时要努力奋斗的是:

(一)取消列强与中国所订的一切不平等条约;

(二)收回一切已损失的利权;

(三)反对列强干涉中俄解决中东路与外蒙;

(四)反对列强干涉中俄会议。

上述约500字的“来件”,以提要列举的方式,将“庆祝中俄恢复邦交”这一主题有力地烘托了出来。为何庆祝,怎样庆祝,庆祝之后又怎么办等一系列问题,均以要点列置而出,可谓一清二楚,明白无误。

此文虽未署名及标示出处,可这样的笔力与文风,这样的识见与胆魄,还是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李大钊。可以说,此文不啻于继《庶民的胜利》《布尔什维主义的胜利》之后的又一“胜利”之作。如果再联系到1924年六七月间,李大钊以中国共产党代表团团长身份,率领中国共产党代表团一行6人,赴莫斯科出席共产国际第五次代表大会这一历史事迹:此文的出现,或可视作此行的“预告”,似乎亦属顺理成章。

当然,至于究竟是不是李大钊所作,所有这些看似合乎历史情境的揣测,都还无法确证,也只能存而待考了。

(本文作者系知名文史学者,著有“近世人物研究”“近现代学术史”相关著述30余部。)

编辑:廖昕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