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14日，“棋圣”聂卫平逝世。20世纪70年代，在黑龙江山河农场，他与成千上万青年一样，经历了那个特殊的年代。我们找到了曾与他同期在农场的两位老人——原一分场指导员杨学范和原山河农场机务工人赵继国，通过他们记忆，为笔者讲述了聂卫平的知青生活。

△2019年10月23日，中国棋手聂卫平在2019年中韩围棋国手友谊赛中思考。新华社记者 郭绪雷 摄

初到北大荒

1969年9月，聂卫平17岁。和那个时代成千上万的青年一样，他登上北上的列车，目的地是黑龙江的山河农场，在那里工作生活了3年。多年后，这段经历被他形容为人生中一段重要的“序盘”。

“刚开始的时候，他们会为如何区分大麦小麦问半天。”据原一分场指导员杨学范回忆，对他们这些下乡的知青来说，面对广袤黑土地时的无措是普遍现象。

杨学范所在的一分场以上海知青为主，与聂卫平所在的四分场距离不远，工作往来间才有了些许交集。

根据农场当时的半军事化管理，所有知青需严格遵守作息：春天播种、夏天铲地、秋天收庄稼是最累的，基本上是早晨三点半下地，晚上看不见才能收工，只能晚上学习。农场职工和群众也是这样，白天是“烟囱站岗，锁头把门”，人们都在地里干活。

在机务工人赵继国的记忆中，聂卫平当时岁数小，身体单薄，连队领导安排他去负责后勤工作，负责打扫知青宿舍卫生，烧洗脸水；冬天负责宿舍烧“火龙”，宿舍取暖的用砖搭成长条，放在南北床中间，可以有效抵御严寒。对于那位后来名震天下的棋圣，他的印象仅限于一些模糊的片段。

最深刻的记忆是寒冷。“冬天，那可是真冷啊，零下四十度家常便饭。”杨学范说，那时的劳动纪律严明，“一年春夏秋冬都很忙，基本没休息，他们白天干农活，晚上还得学习、开会。”朔风如刀，冻土如铁，可出工的哨声依旧准时响起。严寒与劳作，是那个叫小聂的青年必须面对的日常。

对围棋的坚持

在这片被严寒封锁的天地里，一颗关于方寸棋盘的心，始终在默默跳动。

“那时候，他们这些下乡的知青身子骨都挺单薄，体力也不太好。白天有时干完分内的农活就回去下棋了。谁有点头疼脑热也开个病假条。回去就常凑在一起，围着一副棋，都好琢磨这个。”当被问及聂卫平是否曾在此下棋时，赵继国说。

△聂卫平在中日擂台赛上。新华社资料图片

农场生活的艰难困苦，将少年人身上原有的浮华之气一一磨去，并在无形之中锻造出了一种特质，这种特质是当他后来在擂台赛上面对如同大山般沉重的压力时，所展现出的异于常人的沉着、忍耐以及近乎倔强的韧性。

这样的情形并非个别的例子，在两位老人的回忆当中，知青是一个藏龙卧虎的群体，他们之中既有能够书写绘画之人，亦有擅长吹拉弹唱之辈，为了一场连队的宣传演出，他们常常可以在短短两三天的时间里，从一无所有的状态开始，成功排出一台像样的节目。在北大荒凛冽的风雪之中，这一连串的欢声笑语，显得愈发光彩夺目且令人难以忘怀。

农场生活的艰苦，无形中塑造了聂卫平后来在赛场上面对强大对手时，那种异于常人的沉着与韧性。

被围棋改变的轨迹

“他比好些人走得早。”杨学范回忆道，“听说是去省里比了一场围棋，拿了名次，后面就跟着围棋队早早走了。”关于这个沉默的青年如何离开农场，老人们的记忆指向同一个关键事件——一场围棋比赛。

那时候的下乡知青，一般都会待个八九年。而聂卫平是他们记忆中早早离开的那批人。在他的叙述里，这像一个略带传奇色彩的“传说”，是沉闷农场生活中，关于个人才华打破命运桎梏的故事。

1972年，聂卫平离开农场回到北京，而后在与围棋老国手们的较量中成绩突飞猛进。几个月后，又加入了刚刚组建的国家围棋集训队。

△聂卫平在中日擂台赛上。新华社资料图片

1974年，聂卫平回到山河农场。已在棋坛崭露头角的聂卫平，一直在干农活的间隙参加全国性围棋赛事，并获得了全国围棋锦标赛第三名。聂卫平凭借在围棋比赛中的优异成绩，获得了从山河农场调入省体工队的机会。1975年他夺得全国冠军时，身份栏里仍写着“山河农场知青”，这也就是后来日本媒体称他为“农民棋手”的缘由。

他并没有忘记北大荒，没有忘记曾工作生活过的山河农场。1993年9月25日，聂卫平又回到阔别16年的北大荒。山河农场的父老乡亲列队在近千米的路两旁，以隆重的仪式欢迎他的到来。几百米的欢迎队伍，彩旗飘舞，聂卫平到晒粮食的场院，禁不住拿起木锨扬起了油菜籽。

据说聂卫平1997、1999年还带着弟子两次回农场，农场都列队欢迎。短暂而充满温情的访问，为他的知青岁月画上了一个正式的句号。

岁月沉淀

“他们那一代知青，不容易。在北大荒吃的苦，是后来多少成就都换不来的本钱。”回顾这段往事，杨学范有他的理解。在他看来，这种在极端环境和体力劳动中锻造出的坚韧，内化为了性格的一部分。这也是聂卫平后来在围棋擂台上承受巨大压力、展现顽强意志的心理基石。

这段话，无意中呼应了聂卫平本人对知青岁月的评价。他本人在晚年谈及知青岁月时曾说，那段经历极大地锻炼了自己的忍耐力和意志力。

这不是对苦难的美化，而是一个成功者对人生早期艰难阶段之于性格塑造作用的追认。

两位老人的缓缓叙述中，没有传奇的故事，只有一位普通青年在时代洪流中所经历的一个个日常片段——在零下四十度的风雪交加中坚持劳作、于昏暗宿舍里专注琢磨棋谱，这些场景和画面共同组合成了“棋圣”聂卫平的人生棋局，那坚实可靠却又默默无言的“序盘”。

这一序盘本身，是一个特定时代与知青一代难以忘却的深刻印记。（李依睿 付欣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