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

在我的期盼里焐了几十个冬天。

儿时，为了那碗杂粮熬煮的香浓，

我掰着手指头数啊数。

让冻僵的味蕾长出新芽，

直到可口的香甜在爷爷、奶奶冒着热气的传说里幻化成一场梦，

我还喃喃自语着：甜啊，甜。

在零下三十摄氏度的哨所里，

手中的钢枪叮嘱我，

你现在守护的，

不只是脚下的边境线，

还有妈妈正在挑选枣儿、杂粮的那双长满老茧的手，

和一家人围炉夜话的温馨。

你听那“呱哒”作响的风箱，

分明是妹妹写来的诗篇。

于是，那千里冰封的高原，

便有了炼丹炉的意向，

我听见自己的骨骼拔节的声响……

四十一岁的那年，

我奉命去一个尚未脱贫的地方去做“县官”，

父老乡亲们告诉我，

“腊八粥”是咱这儿的哈哈腔，

这碗粥熬好了，

全年的大戏就有了高潮。

原来这粥里藏着民生的密码，

煮着驱寒的温暖。

像焦裕禄那样捧出一颗赤子之心，

才能把漫长的冬夜熬得有了温度，

才能让消融的冰川化成涓涓细流，

才能让返青的人心拔节、抽穗、扬花。

于是，把松散的干柴集中起来加了一把烈火，

端着八宝粥的人们欢呼，

这出戏的哈哈腔唱得好啊，

它让我们的日子过得越来越甜蜜！

岁月终于磨亮了我眼角的细纹，

天天过年的日子让人舒坦。

可我还是馋那口八宝粥，

那里面有斑斓的传说，

有庄户人家藏在粥里的朴素真言。

盛着对土地的虔诚，

盛着五谷的灵魂，

每粒米、每颗豆，

都是祖宗留下的《农桑辑要》，

熬进粥里，就是对天地的敬畏，

盼来年风调雨顺，仓廪充盈。

端起这碗粥吧，

这温暖的一碗，

能驱走一冬的寒，

喝下去，身子暖了，心也亮堂了。

焦裕禄也来了，

雷锋也来了，

老辈少辈的先哲们都来了，

祈福的话，都融在袅袅的热气里。

父亲的酒杯，碰响了团圆的节拍，

一家人围炉而坐，粥香漫过屋檐，

拉着家常，说着年成。

粥里煮的是和睦，窗外飘的是年味，

过了腊八就是年，

这碗粥是岁末的序章。

如今端起这碗腊八粥，

才看清里面盛满的，不只是五谷，

是丰收的回甘，是岁月的沉淀，

是一家人紧紧挨着的暖，

更是前行路上，稳稳当当的期盼。

带着土地的馈赠，带着家人的祝愿，

把日子，熬得越来越甜……

（作者系第十三届全国政协委员、著名作家王树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