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山脉的嶙峋岩壁，曾是抗战烽火中最坚硬的盾牌，也经岁月沉淀成为艺术家笔下最深沉的史诗。这座伟大的山脉，不仅提供了地理的屏障，更熔铸了精神的铜墙铁壁。

中国美术馆珍藏的两幅太行题材经典作品：杨力舟、王迎春合作的《太行铁壁》与贾又福的《太行丰碑》。这两幅荣获“第六届全国美术作品展览”金、银奖的中国画巨制，以其独特的艺术语言，书写了发生在太行山脉的不朽传奇。

杨力舟、王迎春合作的《太行铁壁》

“革命力量如太行山般坚不可摧”

1984年，杨力舟、王迎春合作的《太行铁壁》，经对现实与历史的想象性重构，同时注入个人情愫与集体记忆，开创了革命历史视觉叙事的新维度。画家巧妙地将八路军将士与太行百姓，依山势纵向叠垒，错落排布。人物与坚硬的山岩浑然一体，共同塑造成一座巍然耸立的精神纪念碑。画面中心，朱德总司令的半身像正面矗立，成为画面的凝聚点。创作者以浓重墨线勾勒军装轮廓，淡墨皴擦出质朴形体，威严中深蕴革命者的平实本色。其旁，彭德怀立于形如纪念石座的岩体上，象征手法不言而喻地表现出其厚重的历史功绩。整体人物布局，横向气韵贯通，纵向力量层递，英雄的群像凝聚为坚不可摧的精神堡垒。

通过这独具匠心的图式，作品以深阔的空间层次托举出历史事件的宏大与集体性本质。一方面，朱德、彭德怀、邓小平、左权等将领，凭借颇具辨识度的服饰与姿态成为革命象征；而广大无名战士和民众形象与山岩石理、皴纹交融，升华为太行不屈精神的视觉表达。这种虚实互嵌的手法，既保有现实主义的根基，又插上象征主义的羽翼，赋予作品超越时空的精神高度。若隐若现于山岩之中的人物，不是浮雕胜似浮雕，强化了作品的纪念性与象征力量，并透显出鲜明而强烈的视觉表达：革命力量如太行山般坚不可摧。

在技法层面，《太行铁壁》既深烙着传统印记，又奔涌着现代激情。画家运用了源自北宋山水的斧劈皴等技法，刻画出岩壁的刚硬质感；侧锋方笔强化线条力度，湿泼与干擦并用的墨法使画面兼具爽利锋棱与苍茫浑厚。人物刻画注重结构写实，同时通过精妙的墨色浓淡对比与黑白灰节奏的宏观经营，水墨气象撼人心魄。

“太行山，山山皆碑”

同样创作于1984年的《太行丰碑》，是画家贾又福最重要的代表作之一。此作摒弃琐碎细节，融合传统山水画“深远”的空间营造与“高远”的气势追求，以磅礴宏大的整体山势纵横交错，层叠而起，直逼苍穹。山石的结构形态如刀劈斧凿般坚硬方折，严整、厚重、崇高。而在浓黑连绵的山谷石隙里，画家巧妙地留出了空白，就像在黑夜中凿光，越是紧密实处越要透出一口“活气”，微妙而神秘，视觉张力难以言喻。这非凡的视觉效果并非臆造。画家多年盘桓于太行山写生，以形写形，以色貌色，用大量作品记录、体会、感悟太行的神韵。在这件作品中，画家扬弃了对景写生的现场感，通过极致的夸张与变形，将自然山石点化为顶天立地的精神图腾，完美呼应了其画跋所书“太行山，山山皆碑”——太行山，即是镌刻民族史诗的无字巨碑。

太行丰碑 贾又福 中国美术馆画作尺寸为200×171cm

贾又福层层积染浓墨，墨色沉郁至极，局部甚至形成一种“压倒一切的黑”，赋予太行山铁铸般的质感和沉甸甸的历史重量，沉如玄铁，仿佛承载着千年的沧桑与坚韧，昭示着一种超越时间的永恒。再看山石的皴法，其灵感来自太行山特有的阶梯状断裂、棱角分明的真实地质结构，同时刻意融入了碑版的斑驳肌理，“金石感”满满。

最摄人心魄的，莫过于画面中的赭红色逆光。这惊世骇俗的色泽，不是审美点缀，而是凝固了“血染太行”这一悲壮历史瞬间的精神烈焰，爆发出无与伦比的视觉冲击与情感张力：它是黄崖洞保卫战熊熊烈火的象征，是无数英烈肝胆的璀璨折射，更是民族热血沸腾不息的意象隐喻。画家通过积墨与渲染，将西方油画与素描调性的厚重感转化为中国水墨画的丰富层次，以深暗背景衬托逆光山体，使轮廓与光影交织。

逆光下，山石肌理、草木葱茏因边缘光效更显厚重苍劲。层叠积染的墨色，则既保留传统笔意，又赋予物象雕塑般的体量；既强化山体的“势壮力强”，又营造出“黑亮透明如气体笼罩”的幽深与混沌，自然之境与主观情思浑然天成。作品彻底挣脱了自然主义的桎梏，使物理的光影升腾为照耀心灵的精神之光，弥散出“燕赵慷慨悲歌”般的史诗气魄。

诚如画家本人所言，《太行丰碑》是“造化与心灵神遇”的结晶。此作以无与伦比的视觉形式，在画面上、在观者心中，铸就了一座自然的纪念碑、历史的纪念碑、精神的纪念碑，一座永不磨灭的中华民族精神丰碑。

艺术，不仅是对历史的再现，更是对未来的启示。在这些作品中，太行山早已超越了地理坐标的局限，成为中华民族不屈脊梁的精神符码，一个凝聚千年风骨的文化图腾。每当我们凝神于这些画作，所见的不仅是往昔的烽烟与抗争，更是一种穿越时空生生不息的精神力量。

这种力量依然熠熠生辉并时刻提醒着我们：太行山，是铁壁，是丰碑，是中华民族的脊梁。从不弯曲，永远巍峨！

（作者系中国美术馆藏品征集部主任、研究馆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