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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知录》初刻本的“书外话”
熟悉明清文史的读者,对《日知录》一书,不会陌生。此书为明末清初思想家、学者顾炎武(1613—1682)所著。
广为流传、后世通行的《日知录》版本为三十二卷本——此乃清康熙年间,门人潘耒从其家求得手稿,刻成三十二卷本。顾炎武生前所刊《日知录》,即所谓“初刻本”,仅有八卷,流传不广、存世极稀。
据笔者所知所见,现存八卷本的《日知录》初刻本,仅有国家图书馆藏两部及上海图书馆藏一部。国图藏本之一,为著名藏书家傅增湘(1872—1949)旧藏,此本仅在1961年有过一次印量极少的、仅供学术界内部流通的影印本,这是后世学者与读者能够亲睹《日知录》初刻本的最早途径。时至今日,这部60余年之前印成的影印本,也属难得一见之物。
初刻本影印之机缘
近日,笔者有幸获见这一影印本。原来,这一内部流通、从未对外发售过的影印本,还并不是国内出版或学术机构所印制,而是日本学者印制的。翻开书册外封,可见扉页钤有一枚长条印章,印文为“辛丑秋日本京都学人用北京图书馆见寄胶片景印”,其印制时间及相关信息,可谓一目了然。
书中还夹有一张日文印制的“赠书说明”,其中提到,“本书是北京图书馆寄赠的善本《日知录》八卷,仅写真复制少数,用于预定之赠送。今逢日中友好运动的环境之下,学术资料交换开始进行之中,今后望各位多加支援、协力相助”,落款为“日本中国友好协会京者府连合会,一九六一年十一月”。
这一张“赠书说明”,将这一影印本诞生的历史背景交代得非常清楚,这是在中日两国关系稳定、文化学术交流渐启的大环境中,才得以产生的机缘。
傅增湘的跋文及画像
扉页后附印有《藏园先生七十岁小像》一幅,为著名画家蒋兆和(1904—1986)所绘。画像之后,有傅增湘手书一页,文曰:
考先生与友人书云:《日知录》初本乃辛亥年刻,彼时读书未多、见道未广,其所刻者较之于今,不过十分之二,非敢沽名衔世,聊以塞同人之请,代抄录之而已。今此旧编有尘清览,知我者当为攻瑕指失,俾得刊改以遗后人,而不但当为称誉之辞也。
此札见《蒋山佣残稿》中,然年谱记刻此书乃在庚戌年,先生札中所言当不误也。
除去上述关于《日知录》初刻本刻印时间的简略辨析,以及这部影印本的诸种历史细节之考察与叙述,此书扉页后附印的那幅《藏园先生七十岁小像》,还颇值得略微介绍一番。

《藏园先生七十岁小像》,此为附印于《古逸丛书三编》中者
这幅《藏园先生七十岁小像》,应绘制于1941年。此时,傅增湘已是古稀之龄,蒋兆和则年仅38岁。为傅画像后不久,尚未结婚成家的蒋,以为傅画像之因缘,恳请傅为其保媒,希望迎娶傅的友人萧龙友之女萧琼。因蒋当时穷困潦倒,这番姻缘众人皆不看好,傅一时也束手无策。后来因齐白石从中撮和,终于姻缘成就。蒋、萧二人于1944年4月正式举行婚礼,傅以证婚人身份出席,皆大欢喜。因此,这幅《藏园先生七十岁小像》,不但是著名藏书家在著名画家笔下的又一幅珍贵存照,更是一段艺坛姻缘、艺林佳话的见证,自然别具一番独特历史价值与艺术价值。
藏书之外的话题
值得一提的是,20世纪80年代,中华书局推出《古逸丛书三编》,精选影印国家图书馆馆藏宋元时代刊印的珍本古籍40余种,以广流传。其中,傅增湘旧藏《唐柳先生外集》,为南宋乾道元年吴兴叶氏刊本,亦入选丛书,列为第31种。1987年9月,这部傅藏宋本的影印本,正式出版,在正文之前亦影印了一幅《藏园先生七十岁小像》。此时,距离1961年傅藏《日知录》初刻本之影印本印制此图,又已过了26年之久。
如今,抚看这一册并不算厚重精致的影印本,除了古籍版本、学术研究乃至国际学术文化交流上的独特价值负载其上之外,其中所蕴藉的书缘、人事、世运以及历史因缘种种,亦着实厚重深沉、耐人寻味——笔者以为,这才是更值得后世读者再三品读与深切体悟的“书外话”罢。
(本文作者为知名文史学者,著有“近世人物研究”“近现代学术界”相关著述30余部)
编辑:廖昕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