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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暖忆
我的家乡即墨古城,曾是春秋时期齐国国都,拥有7000多年人类活动史、1400多年建城史,而且以其源远流长的文化包容力开启了2500多年史册记载视野。我在成年后一直生活在洞庭湖以北的荆楚之地,经常听到湖北人说“楚国八百年”。其实我的家乡也有“茫茫海岱一千里,泱泱齐风八百年”之说。
故乡忆,最忆童年时。记得艰辛的童年时代,苦中作乐的事情之一就是一放寒假便骑上小毛驴到即墨城里耍上一整天。那时候身上一文不名,当然也只能是“穷游”。有时会直奔古城墨水河边一个摆着不少“小人书”的小书摊前,蹲在那里看上半天。后来我曾仿照英国散文家兰姆笔意写过一首诗《书的故事》,其中有这样几句(大意):摆书摊的人看见了这个小主顾,不高兴地走过来向他打了招呼:可不要看得太久呀小子,因为你从来连一分钱两分钱都不肯付出。小男孩满脸羞惭地叹了口气,放下书在书摊前恋恋地踱步。他真希望自己从来就不认识那些字,这样也就不会眼馋那一本本小人书……
这既是“写意”,也是“写实”。那时候的真实情景就是这样,我连一分钱、两分钱的费用都拿不出,所以每次去只能是蹭看、白看。
虽然如此,但学生时代最盼望的还是放寒假的日子。寒假到了,就意味着快过新年了。寒假里,可以跟着大人去热热闹闹的集市上打年货,可以跟着大人去商场里试新衣,买回过年穿的新衣服、新鞋子。当然,过年期间,幸运的孩子还能得到不同长辈给的“压岁钱”。
寒假里大部分时间,我们大多时间主要用来在全村里到处疯跑,有时候还会追随着一些说书人——他们通常是由三五个盲人组成的一个“团队”,跑遍周围的村庄去听说书。要不就是和村里的小伙伴一起做各种各样的游戏。
我写过一本《冬夜说书人》的图画书,描写过寒假里盼望着说书人的情景:说书人还没走到村口,小孩们就会飞奔着把这个好消息瞬间传遍全村。不一会儿,就看见从村外的小石桥那边,缓缓走来了一队奇怪的人儿: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一只手用一根竹竿探着路面,另一只手里的竹竿牵引着后面那个人,后面的人牵引着更后面的人,他们一个跟着一个,排成了一个小队……他们身上,分头背着说书用的三弦琴、牛皮鼓,还有鼓板、鼓架,当然,还有在村里住宿用的铺盖什么的。
说书人一来,就在村头的一位孤身老人满大爷家住下了。满大爷的小屋里是那么温暖,炕洞里整个冬天都生着牛粪火。漫长的冬夜里,热热的土炕上,大人和小孩都喜欢挤在一起听这些盲人说书。
鼓板一响,说书开始了。鼓板声和笑声不断地飞出满大爷的小屋,整个小村都沉浸在快乐的气氛里。孩子们都咧着缺了门牙的嘴巴,开心大笑着。那时候我最喜欢听的,是他们说的一部抗日小说故事《烈火金钢》,其中的大刀英雄史更新那一段,听来真是过瘾,经常是听到后半夜了还不忍离开。
还有《说岳》里“朱仙镇交战”那一段。说这段的时候,除了一阵阵紧张的鼓板声响,还夹着一些角色的道白:
“啊呀呀,岳云哪,要当心背后,快使动银锤吧!”
“呔!小将岳云来也!”
“说时迟那时快,但只见岳云银锤摆动,严成方金锤使开,何元庆铁锤飞舞,狄雷双锤并举,一起一落,金光闪闪,寒气逼人!八锤大闹朱仙镇,顷刻间,杀得那金兵尸如山积,血若川流,不一会儿工夫,就看见金兀术落下马来,抱头鼠窜……”
这时候,说书人的鼓板打得又急又狠,再怎么想打瞌睡的小孩,也被提起了精神。
说书人在村里说了几个晚上的书,又要离开这里去别处了。靠着小小的竹竿牵引着,他们一个跟着一个,排成一个小队,背着三弦琴、牛皮鼓和简单的铺盖缓缓地走远了。那时候我是多么羡慕他们,好想跟着他们离开村庄,也去做一个走村串巷的说书人。
再说寒假里玩过的游戏,其中最多的就是“打尜尜”,其实就是一种打木棍儿游戏,有的地方就叫“打木棍儿”。
尜尜,读作gaga,就是一段大约有10厘米长的小木棍,两端削尖,看上去像一个枣核的形状。玩的时候人数不限,可以分成两组。先在地上画一个方框当作“城”,各组选出一人站在“城”内,轻轻捏住尜的一端,再用一块像瓦刀一样的木板将尜尜用力打出,尜尜落得远的那组,先正式开打。开打时,要把尜尜放到“城”口,然后一组人轮流打尜:用木板敲击尜的一端,使尜蹦起来,然后在它蹦起来的瞬间,迅速挥动木板把尜打出去。哪一组打得最远,哪一组就是得胜者。这个游戏可以让我们这些小孩在寒假里玩得忘了回家吃晚饭,直到从胡同口那边又传来妈妈喊我们回家加衣裳、吃晚饭的声音。
寒假里还有一个玩得比较多的游戏就是“打滑溜”。冬天到了,厚厚的雪盖住了我们的村庄和田野。寒冷的冬天里,许多小斜坡上被踩过的雪结成了冰,就连小河的河面上也都结了厚厚的冰层。这时候,小孩们又可以开始玩“打滑溜”游戏了。“打滑溜”可以一两个小伙伴一起玩,也可以很多小伙伴排成队,轮流着玩。玩时要选一处有点陡斜、又比较光滑和安全的小坡,从高处往下滑。滑溜时可以做出各种姿势和花样:坐着滑、站着滑、蹲着滑、双人牵手滑,等等。就像一群快乐的小鸟,在结冰的小斜坡上,在厚厚的冰河上,在上学的小路上,只要借助冰雪的光滑用力一滑,我们的脚上就像穿上了带轮子的冰鞋一样,身上好像也长出了飞向春天的翅膀。
啊,故乡的小村庄里,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吗?那栋老碾屋,还有那栋被叫作“家庙”的老祠堂还在吗?即使它们都还在,我想象着,那一放寒假就聚集在老槐树下、老碾屋里、老祠堂门前,一边玩“跳房子”、玩“打尜尜”、玩“跳山羊”和“斗拐子”的游戏,一边等着妈妈和奶奶喊他们回家加衣裳的一代代孩子……
自然,童年时代追过的那些说书人,也都渐渐老去了。现在的老家里还有说书人吗?像我这个年龄的人,也许是最后一茬在故乡长长的冬夜里听过说书的、也喜欢听说书的乡村孩子了。这些寒假里的温暖的回忆啊!我是多么怀念那些走村串巷的说书人带给我们的温暖、欢乐和梦想,带给小山村和乡亲们人情怡怡的祥和气氛……
(作者系湖北省作协原副主席徐鲁)
《 人民政协报 》 ( 2026年01月29日 第 12 版)
编辑:陈姝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