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一事，古已有之。中华民族，尤擅读书。在千年绵延的历史长河中，古圣先贤创造了璀璨的阅读文化。而在传统阅读方式中，批注式阅读尤具中国特色，在中华文明的历史传承和发展中发挥了重要作用。古人读书讲究“不动笔墨不读书”，这与中国古籍的版式设计密不可分。从竹简帛书到雕版印书，中国古籍始终以版面舒朗、版式美观著称，为读者留下了必要的书写批注空间。阅读时，书卷堆积案头，朱墨交错其间。读者于字里行间圈点勾画，于书页“天头”“地脚”间记下所思所得和感悟。这就是被称作“可圈可点”的读书批注，也是做读书笔记等传统阅读习惯的渊源。

在中国传统的阅读文化里，阅读从来不仅是一种知识获取行为，更是一种文化实践与精神修炼。批注阅读正是古代知识传承和创新的重要手段。古人说“读书如克名城”，批注正是攻城略地的利器。批注之妙，在于将被动接收转化为主动对话。读者与文本、与作者乃至与自我进行三重对话，从而达成深度理解与精神共鸣。中国经史之学中大量以“笺、注、疏、解”命名的著作，就是批注阅读作用于知识生产后形成的著述方式。批注阅读培养了创新思维与个性化思考，使阅读不再是单向的知识灌输，而是多向的思想交互。批注不只是阅读痕迹，更是与文本的深度对话与领悟升华，记录着思想的跃迁，体现了传统阅读文化中“躬行体认”的哲学要义。

数字阅读的兴起正在重塑这种绵延千年的阅读传统。数据标注正在接棒纸书批注，成为新的阅读方法。当我们手持电子设备阅读时，指尖批注成为常用操作，数字笔记被储存于云端。在数字设备的辅助下，迅速生成摘要、提炼观点，建立知识谱系以及思维导图。数据标注基础上的算法引导着阅读取向。在人工智能融入社会生活的当代，数字阅读已然势不可挡。

数字阅读的技术优势是其核心竞争力，在信息获取与分析上的高效性、丰富性和便捷性是传统阅读无法比拟的。然而，信息过载、碎片化阅读、信息茧房、算法过滤等问题，也对思维深度和自主性等造成了巨大冲击。相比之下，传统阅读的不可替代性是毋庸置疑的。纸本书的审美体验和油墨书香带来的阅读体验，是专属于每一个读者的独特阅读记忆，是数字设备无法取代的文化痕迹。传统阅读所代表的深度思考与个性化创造，是应当守住的内核和素养。

从纸书批注到数据标注，阅读方式的变迁折射出时代的知识生产与传播模式的转型。我们应寻求传统阅读与数字阅读的人机协同并存，实现技术迭代与文化传承、认知拓展的和谐统一。我们要思考如何引导新技术为人文和哲学社会科学研究范式创新服务，寻求如何在效率与深度之间找到数字阅读与传统阅读的平衡点。

传统阅读与数字阅读并非云泥之隔。从纸书批注到数据标注不是简单的技术迁移，而应视作阅读行为在数字时代的深化与转型。数据标注过程中，对数据语义、结构和属性进行分类和阐释的行为，与传统的批注阅读有相似且有拓展。无论是纸书批注还是数据标注，都是物质空间和传播媒介的一种形式。阅读价值的核心，是人类心灵思想的“天马行空”与精神的栖息。数字阅读也能获得沉浸阅读的体验，传统阅读借助数字技术也可以创造出新的文化认知范式。传统阅读的“深度”与数字阅读的“速度”完全可以形成互补相加关系，以数字阅读拓展认知边界，让传统阅读滋养精神内核，以“宽﹢深”不断丰富读者个体的精神世界。推进数字阅读和传统阅读和合共生，让书香持续沁润心田、弥漫于中华大地，不断推动中华文明传承与创新。

我们已经站在传统与未来的交汇点，既要积极拥抱新技术带来的便利，更要守护阅读带给读者个体生命体验的核心价值，以开放审慎的态度，找到技术赋能与人文坚守之道。试想，这又何尝不是中华文化在数智时代的传承之道呢？

（作者系全国政协委员，中国版权保护中心党委书记、主任孙宝林）

《 人民政协报 》 （ 2026年01月28日 第 12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