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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光明
那天,大儿子到医院来看我,正好住院医生在查房,查看我头天做过白内障手术的右眼(隔天将做左眼手术),我的儿子也是位医生,我便把两位医生相互介绍认识了一下。住院医生很幽默,二人聊了几句便哈哈大笑起来。
想起那年父亲双眼患了白内障,我让他到北京来做手术(当时的科技水平远不如今天这么发达)。是我已故的医生妹妹电话告诉我,说父亲在单元门口下台阶时,在拿脚尖认台阶,妹妹便问父亲怎么了,父亲说没事。她便带着父亲到医院眼科一查,是双眼白内障,需要手术。我一听便让母亲(那时母亲健在)陪着父亲赶快来北京,在同仁医院做白内障手术。
早期白内障手术要白内障完全成熟了才能做,想起小时候,我见过一只眼睛充满白翳的老人。后来,只要白内障影响视力、影响生活就可以做,而且移植人工晶体可以有多种选择。
确定父亲白内障手术日期后,当天早晨我开车带着父亲母亲来到医院。父亲患有糖尿病,在护士台术前测空腹血糖时,血糖值达到了11。医生说,不能做,空腹血糖必须在10以下才能做白内障手术,那样有利于术后愈合,避免感染。我茅塞顿开,对糖尿病的认知倏然上了一个台阶。虽然父亲是个坚强的人,但是此时看得出他一脸的沮丧。医生开导道,没事的,老爷子今天回去控制一下饮食,明早再来。母亲也安慰父亲。
翌日,我带着父母亲再次来到医院,在护士台检测空腹血糖时,数值为11.5。医生还是含笑说,今天空腹血糖还是不理想,老爷子回去再注意一下饮食和休息,明天再来。
此时,父亲的情绪更加低落。他为自己空腹血糖偏高而懊恼。我和母亲都在开导安慰父亲,相信明天空腹血糖会降到10以内。
父亲到了晚饭时不愿吃东西,希望饥饿能矫正他的空腹血糖。但是,我和母亲担心他会低血糖,一旦低血糖,情况更加危险,我们还是劝他吃了一点饭。
第三天我们照例赶到医院。空腹血糖为10.5。父亲开始有点生气了。他说,昨晚我要是没吃饭,空腹血糖就会在10以内,手术就可以做了。
我和母亲极力宽慰他,今天10.5已经很好了,明天一定会在10以内。父亲脾气缓了回来,露出了一丝笑容。
第四天早上来到医院,在护士台一测空腹血糖,居然是9.1。父亲有点喜出望外。医生立即开了手术单,我签了字。护士把父亲带进了白内障手术室,不到半小时,父亲就手术完成出来了。眼镜已经摘掉,右眼蒙着纱布。护士交代,明天上午来复查一下,如果正常,5天后可以做左眼手术。
我开着车往回走,经过天安门广场,阳光明媚,金顶红墙分外招眼……
次日上午,当父亲被护士摘掉右眼纱布时,父亲望望左右,突然对我说,孩子,原来世界是如此光明……
母亲后来也是双眼白内障,在父亲走了多年以后,我把母亲接到北京,也是在同仁医院做的白内障手术,很成功。
人生七十古来稀。父母早已驾鹤西去,连我做医生的大妹妹也已去世。而我不知不觉过了七十岁。去年10月我住院例行检查时,眼科医生对我说,您的白内障已经是三期,都发黄了,应该做掉了。我便特意来到同仁医院检查,答案是肯定的,只是让我选择时间来做手术。那时是年底,事情很多,我就选择年初来做。
那天上午,当我进入手术室时,这里的一切对我来说十分新鲜。左右两边是两个罩着蓝色无菌台布的手术台,长长的乳白色机械手术臂探在那里,两组护士身着淡蓝色手术服围着两个手术台在忙碌。一位身穿深蓝色短袖手术服的麻醉师过来对我说,为您做术前准备滴麻药,要点6次。说罢让我睁开右眼点麻药,告诉我闭上眼睛。
我闭着右眼,偷偷睁开左眼环视手术室内情景——我作为作家的好奇心是那样的强烈——我对世上的一切充满好奇。那位麻醉师走过来对我说,请闭上眼睛,顺便用两手拇指和食指、中指做一种独特的闭合手势,很有童趣。
正当我要闭上眼睛时,这边手术台人工操控手术机械臂奇特的音乐声戛然而止,刚刚还在接受手术的白内障患者被叫起。麻醉师对我说,该您了。于是,我走上了手术台。
这个手术室两个手术台颇有点流水线的感觉。当我上了手术台,助手和护士开始为我右眼蒙上手术无菌面罩,并把眼皮在眼眶用特殊卡子固定好,当那边的手术机械臂独特的音乐声戛然而止时,主刀大夫便来到我的手术台前,安慰我说,不要紧张,一会儿就好了。他让我直视上方的聚光灯。
独特的音乐声响起。我能看到大夫手上细致精巧的金属小叉子晃了一晃,大概我的眼球上方已经被切开。水,大夫说了一句。护士在对我说,不要紧张,这是生理盐水,冲一冲就好了,可能会灌进耳朵和嘴巴,没关系的,一会儿就好。
有一种压迫感在眼球集聚。我感到一种沉重。我用双手紧紧抓住手术台边,试图做到平稳呼吸。
大夫不断地安慰我,不要紧张,没事的,一会儿就好了,直视上方。我看到上方那个聚光灯由一片白光,渐渐变为三个亮点,由模糊变为清晰。
生理盐水不断地通过软管冲洗我的右眼球。
大夫说,好了。于是离去。其实我知道他走向了另一个手术台。
助手和护士摘去我右眼眼部的固定卡子和面部的无菌面罩,贴上了防菌纱布眼罩,告诉我不能低头,不能洗头,不能眼睛进水,要防止眼部感染,15天内不能剧烈活动……
然后提示我慢慢起身,小心下手术台。
护士说,下一位。有一位做好眼睛局部麻醉的老年女士被请上了我刚下的手术台。
那边的手术机械臂独特的音乐声响起,主刀大夫已经开始做另一个患者的白内障手术了,间隔居然如此紧凑!我忽然觉得,这做白内障手术的大夫,不止是脑力劳动,其实也是一种高强度的体力劳动,如果体力不支,有再高的医术也难以施展。而且,他是多么地富有责任心,一台手术紧接着又一台手术,丝毫没有懈怠。我对这位大夫充满敬意——不,我对所有的白衣天使充满敬意!
出了手术室,我回到病房。第二天,助理医生来查房,当他帮我摘掉防菌纱布眼罩,世界一片光明!他让我看了看手中的一张纸条,那上面的文字清晰可辨。助理医生说,我们的目的达到了,看远处需要重新配镜。他和护士把我带到检查室,查了查眼底,一切都好!
隔了一天,我又去做了左眼白内障手术。麻醉师说,今天点四滴就可以了,那天滴六滴效果很好。此时,我已经对手术室的手术程序大致很了解了。惟一遗憾的是,当我蒙上无菌面罩,等待主刀大夫过来之际,我右侧头部突然发痒。我便抽出右手,挠了挠右侧头部。那位护士突然说道,完了,手碰到了,不是无菌了。助理医生果断说道,换个无菌的。于是,他们立即十分麻利地换掉无菌面罩,做好术前准备。我一再表示歉意,他们却说,没关系的,手术一会儿就好。我很惭愧,但是想起那句话在宽慰自己——不知者不为过……
刚才进来时,我看着手术室门厅那两排滴了局麻药水等候手术的老人们忽生感念,他们很快将重见光明,但愿他们的老年生活充满光明。
我自己也很感慨,我很幸运,有幸能够看到今天的太阳,摘掉白内障,重新开始光明的生活!
感谢这个时代,飞速发展的科技,让许许多多的不可能变为可能!
那一天,做完两眼白内障手术出院,看远处虽然不很清晰,但是世界一片光明!
我忽然想起当年父亲的那番感慨,多么相似。
回家路上,经过天安门广场时,我看到来自各地的熙熙攘攘的人群,天安门城楼那雄浑的幢影,我想起了父亲母亲,我们都曾如此顺利地做了白内障手术,都能再次感受到光明,那一刻,心头不觉一暖……
(作者系第十一、十二届全国政协委员,著名作家)
《 人民政协报 》 ( 2026年02月03日 第 12 版)
编辑:陈姝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