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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两忆:冰场和冰灯(名家名笔)

2026年02月05日 09:32  |  来源:人民政协报 分享到: 

       

55年前,我在北大荒当老师。小学在生产队,一座破旧的茅草房,分为两间教室,都是复制班,分别是低年级和高年级的学生。学校就两个老师:一个校长,一个我。所谓复制班,就是几个年级的学生混合一起上课,常常按下葫芦起了瓢,热闹成一锅粥。老师全能,什么课都得教。校长教低年级,我教高年级。

很快到了寒假,春节就要到了。想起我在北京上学的时候,无论小学,还是中学,每年春节前,学校都要组织一场迎春晚会。看看眼前这帮贫苦中长大的农村孩子,从来没有开过春节晚会,要搞的话,恐怕也是一锅粥。但总应该有点儿迎接新年的活动吧。我是第一次当老师,心气很高,特别想让这帮孩子能有个第一次过年的感觉。便想辙,最后心血来潮,想在学校门前的小操场上,用水浇一个小小的冰场。

我问同学们:知道滑冰吗?他们虽然从来没见过冰场,但知道滑冰,在农场边的七星河上,坐过冰爬犁,更打过出溜儿,但得是结冰的七星河。

我对他们说:春节就要到了,咱们今年过年滑冰玩,好不好?

大家齐声说好之后,问我:是到七星河去滑冰吗?

我说:七星河太远,就在咱们学校门前!

他们问:哪儿有冰呀?

咱们用水浇一个冰场!

知青食堂后面有一口井,我和同学们可以从那里打水。那里离学校很近,几步远的道。同学们一听,兴奋异常!年三十这天一清早,我们高年级班上20多个同学,从家里拿出了水桶,纷纷跑到学校集合。我领着这帮同学,齐刷刷地走到知青食堂后面的井口前。井的四周结了厚厚的冰,井口被冰堆成了火山口一样,很滑,但这帮孩子都有过帮助家里打水的经验,他们摇着辘轳把,把装满水的水桶从井里摇上来,提到学校的门前,像模像样,比我干得还要熟练,还要起劲儿。

学校的门前,我和校长早用冻土块围成一个长方形,半个篮球场大小,足够这帮孩子在上面折腾了。看着同学们大呼小叫地把一桶桶井水浇在这里面,很多低年级的孩子也跑过来凑热闹,不少知青和当地的老乡,听说我们异想天开要浇冰场,也跑过来帮忙到井边打水。从井边到学校,大人小孩,一个紧挨着一个,串起了糖葫芦串,浩浩荡荡,热热闹闹。

北大荒的冬天比北京冷得多,不大会儿的工夫,一桶桶的井水,落在地上,很快就结成了冰,冰场就浇成了,比我想象得快得多。虽然只是薄薄的一层冰,也是冰场呀,是我们自己浇成的冰场呀,是生产队有史以来的第一个冰场呀!

我和校长都很兴奋。同学们更是兴奋,他们有的拿来了自制的冰刀,就是在木板下面绑了两根粗铁丝;没有家伙什的同学,就在冰上疯跑,打打闹闹,大喊大叫,不是老太太钻被窝滑倒,就是大马趴摔倒……小小的冰场挤成了一锅粥。不少家里的狗也跑过来,在冰场外面,跟着孩子一起兴奋地汪汪叫着。大人们围在一旁,看这帮孩子在冰上嬉笑打闹,偏远荒寂的生产队,从来没有度过这样一个欢快的年三十,比大年夜里吃饺子还要愉快。

虽然天很冷,风很凛冽,上午的阳光却很灿烂,洒在冰面上,反射着晶亮的光,小小的冰场,像一个小小的水晶的世界。这个年三十也是一个水晶的年三十。

一眨眼,55年过去了。又一个春节就要来到了。我教的那帮学生,今年也都快70岁了,希望他们都还记得那个水晶一般的年三十。

50多年前的一次春节之前,办事去了一趟哈尔滨,那是我第一次去哈尔滨,只住了一个晚上,想着办完事赶紧回队上,别耽误过年。晚上回住处,路过兆麟公园,看见了冰灯,是我第一次见到。公园里,没什么人,冰灯不多,也没有如今这样灿烂得花样繁多,但我很感新奇。在积雪覆盖的公园甬道上,寂静地立着的那几盏冰灯,映衬得漆黑的夜色有些神秘,闪烁着迷离的光。

过年挂灯,是我们中国所有地方的民俗,所谓张灯结彩,有着一种节日格外的喜兴。北京过年的时候,讲究挂灯笼,一般是纸或绢做的红灯笼,从来没见过用冰做成的年灯。这大概是冰天雪地的东北才有的景致,让冬天显得更冷,让过年显得更有东北独有的味道。

那时,我刚到北大荒半年,对东北什么都看着新鲜。回到北大荒我们生产队,到队上的木匠老赵家,坐在火炕上,嗑“毛克”唠嗑。我们几个知青和他很熟,常到他家打牙祭。我和他说起在哈尔滨兆麟公园见到的冰灯,看我满脸露出新奇和羡慕的神情,他对我说:没什么新鲜的!咱们也可以做!

他是木匠,也会做冰灯?我有些怀疑,望着他,没说话。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他说完,冲我笑笑,又说:试试呗!

腊月二十九那天下午,他让我到知青食堂门口等他。食堂大门上面有一盏电灯,一般是夏天队里在食堂外面召开全队大会时候点亮,明晃晃,度数不低。看样子,老赵是想借用这里的电灯,做他的冰灯。不知他怎么个做法。

老赵来了。看他手里拿着家伙什,走近看清,是一大一小两个水桶。老赵见到我,让我到食堂里找个盆打点儿凉水过来。我到里面借了一个洗菜用的水盆,把水打了过来,好多知青不知我们在这里干什么,围上来看热闹。就见老赵把小水桶套进大水桶里面,然后接过我打来的水倒进两个水桶之间。一盆水不够,又打了一盆,将水灌好。老赵说:妥了,明儿早晨再来吧!

第二天,是年三十,一清早,老赵早早就来了。水桶里的水冻得跟石头一样梆梆硬。他对我说:你进食堂跟他们要点儿开水来!我进去,食堂的人熬棒子(米﹢查)粥,正准备往滚开的锅里下棒子(米﹢查),我赶紧吆喝一声,上前先舀了一大盆水,端了出来。老赵接过开水,慢慢地往大小两个水桶冰冻在一起的缝隙间浇,就听冰呲啦啦地响,老赵顺手先将外面的大水桶拔了出来,我赶紧上前,照葫芦画瓢,把里面的小水桶也拔了出来。我看明白了,一坨晶亮亮的大冰块立在面前,中间空心,正可以放灯。

老赵就是灵,不仅会木工,还会电工,三下两下,就从食堂里把电线拉了出来,又把门上面的电灯线接了下来,用铁钎子从冰坨底下凿出一道孔,把电线捅进去,把电灯泡重新安上,放在他准备好的木托板上,稳当当地立在中间。妥了!老赵说,等着晚上看冰灯吧!

这冰灯太简陋,却是我们队里的第一个冰灯,像个吉祥物,蹲在知青食堂的门口,闪闪烁烁,亮了整个大年夜。

老赵对我说:今年没时间了,明年过年早点儿准备,我用木板做几个好看点儿的模型,一准儿让咱们队上的冰灯不比你在兆麟公园见到的差!

(作者系著名作家肖复兴

《 人民政协报 》 ( 2026年02月05日 第 12 版)


编辑:陈姝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