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文化>艺文
岁月的回响 灵魂的淬炼(艺文丛谈)
——读陈建功《请在我脏的时候爱我们》
《请在我脏的时候爱我们》这部厚重的非虚构作品,以1968年至1978年这十年青春岁月为纵轴,以矿山生活、市井风情、文学求索为横轴,编织了一幅个人命运与时代浪潮交织的漫漫长卷。它不是对苦难的刻意渲染,不是对青春的浪漫追忆,而是一位资深作家以手术刀般的尖锐、竹筒倒豆的坦诚,解剖自我、烛照旧程,最终完成对一代人集体记忆的深情打捞;是岁月的回响,灵魂的淬炼。作品中流淌的极致真诚、独特的叙事腔调、深厚的文化底蕴与深刻的文学反思,使其在当代非虚构文学版图中,成为一部兼具温度、厚度与力度的典范之作。如同一坛陈酿,初读时感受到的是生活的粗粝与辛辣,再读时品味到的是人性的温暖与醇厚,回味时则是对一个时代、一代人的无限感慨。
作品最动人心魄的内核,是贯穿始终的极致真诚。这种真诚既表现为对自我灵魂的苛刻审视与无情解剖,也体现为对他人命运的深切共情与宽厚悲悯。建功在创作中始终坚守着“不美化、不回避、不辩解”的原则,将自己置于一个彻底的“自省者”位置。他毫不避讳年少时的懵懂与虚荣;在回忆矿山生活时,也没有将自己塑造成逆境中坚守理想的悲情英雄,反而时刻警惕着苦难可能带来的“道德光环”。当叙事即将滑向自我感动的悲情陷阱时,他总会以一句自嘲及时抽身。这种清醒的自我解构,打破了非虚构写作中常见的“自我神化”窠臼,展现出一种难得的谦卑与通透。而这份真诚,更延伸为对笔下每一个人物的“同情之理解”。建功深知,在特定的时代语境下,每个人的选择与行为背后,都藏着成长环境的烙印与生活逻辑的必然。从矿山上一起摸爬滚打的江宁、洪胜,到医院里照料自己的退休矿工老张,再到深谙天桥文化的吴桥老丁,笔下的每一个小人物,都带着生活的烟火气与人格的多面性。他始终坚信,作家的“宅心仁厚”不仅是个人修为,更是一种观照世界、审视人生的立场。这种“严于律己,宽以待人”的书写姿态,也正是对巴金先生“把心交给读者”这一文学传统的真切传承,让作品拥有了直抵人心的情感震撼。
《请在我脏的时候爱我们》的艺术魅力,还在于其独树一帜的叙事腔调。这种腔调以京味语言为骨,以生活智慧为魂,以结构创新为翼,让整部作品既接地气又有格调。建功对语言有着近乎偏执的敬畏,他深谙维特根斯坦“语言即世界”的深意,明白语言不仅是表达工具,更是作家世界观与价值观的直接投射。因此,他坚决摒弃那些华丽空洞的“大词”,将北京方言的诙谐、民间俗语的质朴、矿工话语的粗粝,自然地融入文本肌理。老北京人夸戏“有味儿”“挂鼻子”“打鼻子香”,这些看似不合“规范”的表达,却比刻意雕琢的书面语更能承载生活的本真与人性的温度。建功没有刻意去“收集”这些语言,而是深入理解其背后的思维方式,将地域文化的精髓内化为自己的表达习惯,自然而然地让文字自带生活的机趣与感染力。
在叙事结构上,建功更是展现出一位成熟作家的艺术胆识与创新能力。他打破了非虚构作品常见的线性叙事桎梏,借鉴略萨结构现实主义的创作手法,让时空自由穿梭、多视角交织并行。历史与现实、传统与新潮、新词与旧词在文本中相互勾连、碰撞,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叙事张力。他将矿山的艰苦劳作与后来菜市场里的音乐会并置,将年轻时对文学的懵懂探索与成年后对创作规律的深刻认知交织,这种跳跃式的叙事并非刻意炫技,亦无廉价卖弄,而是服务于主题表达的需要。
这部作品的价值,远不止于个人青春回忆录的范畴,它更是一部浓缩的时代切片、一卷鲜活的民俗长卷,以及一部深刻的文学自省录。从时代维度来看,建功以个人十年矿工生涯为切入点,为我们还原了一个特殊年代的微观图景。那些满脸煤污的矿工在井下艰苦劳作,却在休息时用调侃消解疲惫;改革开放初期,菜市场的菜棚子被临时改造成音乐会场地,猪头猪脚被遮盖后,艺术家们便在混合着鱼腥与菜香的空气中演出。这些充满荒诞感与生命力的细节,恰恰最能反映普通人在时代洪流中的生存状态。他们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却在粗粝的生活中坚守着善良、真诚的底色,这种于困境中升腾的人性光辉,正是这部作品超越时代的精神内核。
在民俗文化的书写上,建功展现出深厚的文化功底与真挚的人文情怀。作品中对老北京民俗的描摹,不是简单的事象罗列,而是对文化本质的深刻洞察与活态传承。通过吴桥老丁的讲述,我们得以窥见天桥“八大怪”的传奇往事,感受旧时艺人的生存智慧;通过女友一家人的生活日常,我们体会到“慎终追远”的传统观念如何融入时节、年俗与祭拜等细节之中;而《十二郎》这样的民间歌谣,更是承载着农耕文化下普通人的生活梦想与处世哲学。建功笔下的民俗,既有温情的回望,也有现代视角的反思。这种书写,让作品不仅记录了个人记忆与时代变迁,更成为传承地域文化、守护文化根脉的重要载体。
作为一位在文学界深耕数十年的作家,建功在这部作品中,还以“一个人的文学史”的独特形式,复盘了自己的文学成长历程,提出了一系列深刻的文学理念。他始终坚守“人物大于情节”的创作信条,笔下的每一个鲜活形象,都是他从生活中细心观察、用心积累的结果。同时,他还强调作家要警惕理论的束缚,创作不是对理论的图解,而应是情感的自然驱动与对生活的真实表达。这种对文学本质的坚守与反思,不仅是他个人创作经验的总结,更为当代文学创作者提供了宝贵的启示。
当我们合上书本,那些满脸煤污却笑容真挚的矿工、那些在市井中坚守的小人物、那些在苦难中相互扶持的温暖瞬间,依然会在脑海中不断浮现。《请在我脏的时候爱我们》中的“脏”,既是矿工脸上洗不掉的煤污,生活的粗粝与卑微,也是人性中不完美的瑕疵;而这里的“爱”,则是对真实的接纳,对善良的坚守,对每一个平凡生命的尊重与悲悯。在这个追求精致、回避真实的时代,建功用这部作品告诉我们,最动人的文学,永远根植于真实的生活土壤;最有力量的文字,必然源自赤诚的灵魂。
(作者系作家廖德全)
《 人民政协报 》 ( 2026年02月05日 第 12 版)
编辑:陈姝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