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1月皖南事变发生后，周恩来在《新华日报》发表题词，为罹难的新四军将士“志哀”，直指同室操戈的国民党当局因“相煎”而制造“奇冤”。当时处于国共合作抗战时期，但国民党当局有严格的新闻检查制度和程序。周恩来是如何绕过新闻检查，在陪都重庆的共产党办的报纸上发声？

石君讷时为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战时新闻检查局重庆处总检查，当天凌晨报纸是他审稿签字的。笔者曾于1985年1月采访他，请他讲述了周恩来题词见报的一些细节。

周恩来为皖南事变死难烈士题辞

石君讷

掌控舆论的新闻检查措施

1985年1月，石君讷虚龄85，住在女儿女婿家。

石君讷（又名石鼎）走上新闻检查之路很偶然。北师大毕业的他于1934年在南京补习外语准备出国，苦无住处，于是求助曾经的同学崔唯吾，其时任当时的中央新闻检查总处首都新闻检查所所长。他介绍其来所做夜间审稿，既有工资又有宿舍。一段时间后石君讷先后升任南京新闻检查所检查长、部派重庆行营新闻检查特派员。

当时虽然国共合作，但国民党的新闻检查很严苛。除南京外，其他大城市如北平、天津、上海、广州、武汉都设立了新闻检查所。抗战全面爆发后国民政府迁往重庆，重庆和成都、西安、桂林、昆明等新闻报刊较多的城市也陆续设立。各地机构人员均为几人或十几人，招募高校毕业的大学生，重要检查处（所）的负责人为少将衔。石君讷于1940年夏履新重庆，因是行都，政界、军界和文化人都多，故为特级处，和军委会战时新闻检查局合在一起办公。他记得同事中有后来写出《金陵春梦》的唐人（严庆澍）。

石君讷回忆，战时蒋介石每天必看的报纸，第一是《新华日报》，第二是《大公报》，第三才是《中央日报》。这三份报纸分别代表了共产党、中间力量和国民党的立场。皖南事变前，蒋介石曾在重庆召集各地新闻检查官员训话。“他要我们把民营报纸和外国通讯社都管起来，尤其是共产党的《新华日报》要严管，‘《新华日报》说日本人正在诱降，隐喻当局准备投降。难道我们国民党不抗日吗？你们做新闻检查时一定要严审，掐断共产党的舆论宣传’。他还说，‘你们夜间工作，很辛苦，但也很光荣，大有前途’，诱导我们为他效力。此外还组织编写了《新闻检查理论与实际》，发给我们人手一本。”石君讷说。

《新华日报》经常被删掉新闻稿件“开天窗”，导致换稿再审。石君讷记得有次副刊排了一首诗《咏秦桧》，送审时也被有借古讽今之嫌而不准见报。

“掉包”刊登周恩来题词

1941年1月4日，新四军军部及所属皖南部队9000余人奉命北移。1月6日行至茂林地区时，遭国民党军队8万人合围伏击。新四军激战7昼夜，终因众寡悬殊弹尽援绝，除2000余人突围外，大部牺牲或被俘。

一连几天，周恩来、叶剑英向蒋介石等紧急交涉。1月17日，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发布通令，诬蔑新四军为“叛军”，宣布取消新四军番号。周恩来当即给何应钦打电话，怒斥其为“中华民族的千古罪人”。

当天深夜，《新华日报》照例送审。石君讷见清样并无社论，其他稿件也没有大的异样，18日凌晨他签发后仍不放心，又要部属蹲守在地处高峰寺的《新华日报》印刷厂，取来刚启印的报纸，认为没什么问题，吃了夜宵后安然入睡。

不料天明时分，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把他惊醒，国民党中央宣传部新闻处长彭革陈厉声责问：“你们怎么搞的，让周恩来题词都上报了！”紧接着军委会和蒋介石的侍从室都打来电话，说委员长“震怒非常”。石君讷急叫随从下楼从报贩处拿来《新华日报》，只见二、三版中缝左右赫然印着周恩来的手书题词，内容为：

为江南死国难者志哀。中华民国卅年一月十七日夜。周恩来（印）。千古奇冤，江南一叶；同室操戈，相煎何急！

“这些题词共占11栏新闻位置，每个字都大于同版最大标题字。事后调查得知，共产党用的是移花接木计，报社准备了两份大样，一份送审；另一份抽出次要消息，换上周恩来临时书就、先刻成木版再拼版的题词。当报纸如炸弹撒遍山城时，周恩来面见蒋介石，直告他代表共产党在今天的《新华日报》上题了几句话，未按平时手续送检……”石君讷说他衷心佩服周恩来正气凛然，大智大勇。

共产党人战斗在国统区

1月19日中共南方局军事组起草并经周恩来、叶剑英审定的《新四军皖南部队惨被围歼真相》一文，赶印后以传单形式在重庆广为散发。25日周恩来将共产党关于皖南事变善后的12条办法，交张冲转蒋介石，严正声明如蒋介石不实行这12条，就不恢复两党谈判。2月14日周恩来会晤美国总统罗斯福的代表居里，提供国民党制造摩擦的材料，严正说明蒋介石如不改变反共政策，必致中国内战，使抗战熄火日本南进。中共的正义立场得到国内外的广泛支持，国民党当局陷入被动和孤立。而共产党人不惧无畏继续战斗在国统区。

“一朝被蛇咬，三年怕井绳。”石君讷说他随后看到《新华日报》送审稿中有一篇《二房东》的上海通讯，讲大房东逼二房东，二房东又催房客搬家，而房客搬家途中竟遭二房东毒打，于是怀疑此文有影射之嫌，似乎指日本人逼国民党，国民党军队就围歼北上的新四军，可以说有点神经质了。

石君讷回忆，当年他在临街阳台上常常看到周恩来带着通讯员，步行去曾家岩五十号第十八集团军驻重庆办事处上班。只要听闻他去化龙桥《新华日报》社，就高度紧张。但慑于他的威望又不敢轻举妄动，无可奈何。

笔者曾把石君讷的回忆整理发在中国社会科学院新闻研究所编的《新闻研究资料》1985年第2期上。如今网上搜索“石君讷”，还是仅此一人、仅此这一篇。倘没有，则85年前他的“亲历亲见亲闻”则真湮没无闻了！

（作者系安徽省文史研究馆馆员、合肥市政协原副秘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