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骐骥驰骋,根在周礼

——一尊青铜马里的礼制中国

2026年02月11日 09:27  |  作者:孙思雅  |  来源:人民政协网-人民政协报 分享到: 

中央广播电视总台2026年春节联欢晚会的吉祥物是四匹骏马:“骐骐”“骥骥”“驰驰”“骋骋”。其设计灵感来源于中国不同时期马的经典形象,并融入流云纹、山云纹等传统元素,不仅传递着生生不息的历史美感与万象更新的时代气象,也饱含马到成功、前程似锦的美好寓意。其中,领衔小马“骐骐”的造型灵感,可追溯至现藏于中国国家博物馆的西周青铜重器——盠(lí)驹尊。

西周盠青铜驹尊  中国国家博物馆藏2(9336111)-20260211091334

西周盠青铜驹尊  中国国家博物馆藏

重 现

——盠驹尊的发现与意义

岁次丙午,马年又至。当我们循着生肖的轮回驻足凝视便会发现,在中华文明波澜壮阔的历史长卷中,“马”的形象早已超越生物属性与生肖一隅,熔铸为一种贯通军事、礼制与文明交流的核心文化符号。这种跨越时空的象征力,在中央广播电视总台发布的《2026年春节联欢晚会》“骐骥驰骋,势不可挡”的主题中,得到了鲜活的当代映照。

盠驹尊是3000年前为祭祀典礼而铸造的青铜小马,其端庄古雅的造型与沉稳内敛的气质,被创造性地转化为荧幕上昂首奋进、寓意吉祥的现代吉祥符号。设计上,青黑色的毛色基调呼应“骐”字古义,高挽的髻发与佩饰的当卢,前腿腾空,后腿支地,既承袭了古典仪轨,又焕发着昂扬向上的时代精神。

当流光溢彩的现代荧屏与幽深斑驳的青铜绿锈跨越时空邂逅,一方是春晚荧屏上寓意“前程似锦”的活泼小马“骐骐”,另一方则是国家博物馆展厅中铭刻着古老执驹之礼的青铜驹尊,两者跨越三千年相遇,引出一个深刻的文化命题:为何这尊青铜马能从浩如烟海的文物中被识别、选中,并成为今天昂扬精神的象征?

故事,要从它被唤醒的那一刻说起。

1955年3月,陕西省郿县李村(今眉县李村)村民在村北挖取苜蓿时,偶然发现了包括盠驹尊在内的一组青铜器。它们并非墓葬随葬品,而是西周贵族“盠”家族在重大变动前有意埋藏在窖的传家之宝。同窖出土的还有盠方尊与盠方彝,铭文记载了“盠”受命执掌“西六师”“殷八师”等军政大权。三器共同构成一个完整的家族政治档案,而盠驹尊,正是这个家族荣耀体系的起点。

西周盠青铜驹尊  中国国家博物馆藏4(9336105)-20260211091318

西周盠青铜驹尊铭文  中国国家博物馆藏

西周盠青铜驹尊  中国国家博物馆藏5(9336120)-20260211091310

西周盠青铜驹尊铭文拓片    中国国家博物馆藏

解 码

——盠驹尊是“文明容器”

要理解盠驹尊其跨越时空的价值,须从三个维度进行解读:首先是铭文之钥,它是镌刻于青铜之上的第一手文献,直叙其诞生缘由;其次是造型之语,它以无言的视觉形态,诉说着时代的审美选择与文化认同;最后是窖藏之证,它以同出器物的组合关系,揭示了器物背后完整的家族记忆与历史语境。唯有将这三重密码逐一破译,我们才能真正理解,这匹青铜小马何以能承载如此厚重的文明分量。

铭文之钥:一份青铜铸就的政治契约

盠驹尊最为珍贵的,是其颈胸处铸就的94字金文。这并非装饰,而是一篇被永恒封存的“青铜公文”。铭文内容,依《殷周金文集成(6015)》释读如下:“唯王十又三月辰在甲申,王初执驹于汧。王呼师豦召盠。王亲旨盠,锡驹两。拜稽首,曰:‘王弗忘厥旧宗小子,蔑盠历。’盠敢对扬天子丕显休,用作朕文考大仲宝尊彝。盠曰:‘其万年世子子孙孙永宝之。’”

这段文字精确地凝固了一个历史场景:在周王十三载(闰月)的甲申日,王于“汧”地——今陕西千河流域,乃西周经略西陲的前沿——举行“执驹礼”,并特召贵族“盠”,亲赐两匹幼驹。

盠叩谢时自称“旧宗小子”,此四字至关重要:“旧宗”表明其家族乃世代效力的王室旧臣;“小子”则是面对天子时的谦称。这揭示了盠的核心身份:一位与王室关系密切、世守西陲的军事贵族后裔。

因此,铭文至少揭示了四重内涵:其一,事件性质,这是载于《周礼·夏官·校人》的国家马政典礼“执驹礼”;其二,地理政治,仪式地点位于边疆,具有明确的镇抚与宣示意图;其三,人物关系,赏赐发生在周王与心腹边将之间,是宗法制度下的内部犒赏;其四,资源实质,赏赐物马匹是当时最核心的战略资产。

这远非普通恩典,而是一份以礼制为形式、以资源为纽带、旨在“以马固边”的政治契约。盠将其铸器告祖,正是为了将这份契约转化为家族不可磨灭的荣誉与责任。

造型之语:一种视觉化的文明标识

与铭文的直接叙事相补充,盠驹尊的造型本身即是一种无声的“视觉宣言”。这尊高32.4厘米、长34厘米、重5.68千克的马驹型器物,工匠采用了罕见的写实手法,塑造了一匹体态匀称、昂首站立的幼驹。然而,这种写实是经过精心筛选的审美表达。

其头小颈长、四肢纤秀的体态,与欧亚草原艺术中常见的粗颈矮壮、强调力量感的马匹形象迥异。这并非偶然,它体现的是华夏农耕文明对马匹的特定功能需求与审美取向——这类体型的马更适配车战与仪仗,服务于井然的礼制秩序,而非个体的骑射突击。在纹饰上,器身仅饰以最简洁的圆涡纹,这种象征天象或旋涡生机的纹样,是中原青铜礼器的核心母题之一。

从造型到纹饰的“纯粹性”,与铭文所述的“御戎狄”之功形成了视觉与文本的互证。它通过美学语言,清晰地区隔了“我群”与“他者”,使器物本身成为了一种文明身份与政治归属的视觉标识。

窖藏之证:一座微型的家族政治档案馆

盠驹尊并非孤器,1955年与之同窖发现的,还有两件铸有同铭长篇册命文书的“盠”青铜方尊与“盠”青铜方彝。盠方尊藏于陕西历史博物馆,而盠方彝则藏于中国国家博物馆。

方尊与方彝的铭文内容互补,详尽记载了周王对盠的另一项重大任命:命其掌管“西六师”“殷八师”等国家军队以及“三有司”(即司徒、司马、司空)的军政要职,这是西周王朝赋予臣属的最高权柄之一。其中,盠方彝内壁铸铭文107字,盠方尊内底亦有铭文108字,其历史价值备受重视。

这三件国宝齐聚一窖,意义非凡。它们并非墓葬中的随葬品,而是在社会重大变动前,家族有意识埋藏的“传家宝”。这就构成了一个完整的“盠”的个人及家族荣誉体系:驹尊铭记其政治生涯的起点(受赐马驹,获守边之托),方尊与方彝则标志着其权力巅峰(统帅军队,掌行政大权)。将它们埋藏在一起,意味着“盠”的家族将周王的这两次重大赏赐与任命,视为需要子子孙孙共同护卫的立族之基。

至此,盠驹尊的三重维度已完全展现:铭文是契约的条款,造型是身份的徽章,窖藏是记忆的库房。三者共同指向一个结论:这尊青铜驹尊,是西周王朝将制度礼制(执驹礼)、战略资源(马匹)、地方世族(盠家族)三者精密结合,以巩固国家秩序的一个完美物质缩影。它从一件祭祀酒器,升华为一座承载着政治逻辑、军事战略与家族荣耀的立体纪念碑。

盠驹尊的价值不止于静态的纪念。它更像一个枢纽,连接起西周国家运作中制度、资源与人的动态关系。

礼制、世族与国家治理

——青铜马背上的秩序

为何一匹青铜铸造的小马驹,能成为西周国家的礼制重器?盠驹尊的答案,不仅在于其艺术造型,更在于它背后环环相扣的治理体系:一套通过礼仪将战略资源、边疆防卫与世族政治精密结合的秩序逻辑。

仪式即战略:“执驹礼”的国家深意

盠驹尊铭文的核心事件,是周王亲自主持的“执驹礼”。此礼载于《周礼》,本义是在春季将幼驹与母马分开,以保证战马繁衍质量。然而,当周王在西部边疆的“汧”地举行此礼,并郑重赐马于贵族“盠”时,其意义便超越了畜牧管理,升华为一场由国家最高权力主导的战略部署仪式。

在西周,“国之大事,在祀与戎”。马匹是战车驱动、物资转运、命令传递的命脉所系,乃核心战略资产。周王亲执其礼,象征着天下优质马匹这一最重要的军事生产资料,其所有权与分配权收归于王权。在靠近戎狄的边疆之地举行,更是一次含蓄而有力的政治宣示:王权不仅覆盖此地,更通过资源赏赐,直接将边疆防卫的责任与荣耀,赋予值得信赖的人。

世族即藩篱:“旧宗小子”的边疆使命

接受赏赐的“盠”,在铭文中谦称“旧宗小子”。“旧宗”意味着其家族是世代效力王室的根正苗红之臣;“小子”则是面对天子时的自谦。这寥寥四字,揭示了赏赐的实质:这是宗法制度下,王室与核心边疆世族之间的一次忠诚巩固与利益交换。

历史学者结合同窖出土的盠方尊、方彝铭文推断,“盠”家族很可能源自畿内大族单氏,世守西陲,军功卓著。周王赐予的不仅是两匹骏马,更是武装地方、保卫边疆的授权与期待。而盠家族从受马守边到后来执掌“西六师”“殷八师”的国家军权,正体现了西周一种典型的治国智慧:将边疆世族武装起来,使其成为国家屏障;同时通过赏赐与册命,将其精英纳入中央权力体系,确保忠诚。家族利益与国家安危,由此深度捆绑。

礼器即凭证:物化了的政治契约

“执驹礼”是庄严的制度程序,而“盠驹尊”则是这一程序凝固的、可传承的物化凭证。西周国家治理的高明之处,在于它善于将抽象的权力关系,转化为具体可感的礼乐仪式,再最终沉淀为像青铜器这样庄重永恒的物质载体。

对于王室而言,赏赐重器是权力下放与关系缔结的象征;对于盠的家族而言,这尊铭刻王命的驹尊,与其窖藏同伴方尊、方彝一道,构成了家族合法性与荣耀史的最高物质档案。它们被铸造、珍藏乃至在危急时埋入地下,守护的是家族安身立命的根本。礼制、世族与礼器,由此形成一个稳固的三角:礼制赋予行动以意义和秩序,世族是执行国家意志的骨干力量,而礼器则是使这一切得以穿越时间、代代相传的信用凭证。

西周盠青铜驹尊  中国国家博物馆藏3(9336108)-20260211091328

西周盠青铜驹尊的圆涡纹饰    中国国家博物馆藏

新 生

——跨越三千年的启示

盠驹尊之所以能在3000年后的今天“重获新生”,正因为它并非一件静止的古物,而是一个凝聚了文明“定力”的鲜活载体。这种定力,体现为西周文明将制度的规范性、资源的战略性、世族的忠诚性与视觉的认同性系统化熔铸的能力。它使得文明能在明确框架下消化压力、维系认同、实现传承。

春晚吉祥物“骐骐”从盠驹尊中汲取灵感,完成了一场从古老礼器到现代吉祥符的创造性转化。这生动地证明:真正的文明根基,绝非沉睡于博物馆的静态遗产,而是一种可被持续激活、不断参与建构当代意义的活的文化基因。

值此马年之际,这匹自西周奔驰而来的青铜骏马启示我们:伟大的征程,既需要拥抱世界的开阔胸襟,亦不可忘却维系自身主体性的深沉根基。唯有守正以立其根,开新以致其远,方能在这个万象更新的时代,蹄声激昂,驰骋不息。

(作者系中国国家博物馆研究院青铜器研究所副研究馆员)

编辑:廖昕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