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周海婴先生拍摄于1948年民主人士“北上”时的一张历史照片，照片里都是当时赫赫有名的人物：除了我的祖父马叙伦，还有大文豪郭沫若、鲁迅夫人许广平、致公党中央主席陈其尤……其中站在C位的，是一位叫冯裕芳的先生。    

照片里的人，在百度百科上都有长长的介绍，唯独这位叫冯裕芳的先生介绍很简单：只有简短的人物生平和人物评价。    

冯裕芳先生有什么人生故事？为什么他抱病“北上”已经到了沈阳，却没能参加新政协会议？

“全家福”站C位的人

1948年底，周海婴随母亲许广平由香港出发与第二批民主人士秘密北上东北解放区参加新政协。出发前，他用800港币买下一架二手相机。当时民主人士的活动对外严格保密，没有随行摄影记者，母亲许广平处处“警告”他要自量身份。谨慎不能犯错，不能随意走动和自行离队拍摄，年轻的周海婴没有想到，原本随手记录的一段旅行，却成了见证历史的孤本，弥足珍贵。

这些照片，无论是在华中轮上还是到达东北解放区后拍摄的，以单人或是几人的小合照居多，因而第二批民主人士在东北登陆时的合影就更显珍贵。这张“全家福”（并非全体）被编入《历史的“暗室”：周海婴早期摄影集》（张永林、周令飞主编，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2011年9月第1版，第44页）。文字说明是：1948年12月，华中轮抵达东北解放区（左起：翦伯赞、马叙伦、宦乡、郭沫若、陈其尤、许广平、冯裕芳、侯外庐、许宝驹、连贯、沈志远、曹孟君、丘哲、安东地区中共领导人）。安东地区（今丹东）中共领导人名叫吕其恩，时任安东地委书记、市长。

我的祖父马叙伦是与许广平母子同船北上的。老照片上的人物，除了祖父，当时能直接将人物与名字对号的只有“大文豪郭沫若”“鲁迅夫人许广平”和致公党中央主席陈其尤。祖父与几个为多数中国人熟悉的人物能在这样一次史无前例的行动中产生交集足以让我兴奋和激动，这是我第一次接触北上这段历史，第一次看到这些珍贵的照片，我迫不及待地想了解这个群体，了解这段历史。

最先借助了百度百科。输入名字，几乎每个人的基本介绍后都附有长长的“人物生平”“人物关系”“主要成就”或“主要著述”等，只有冯裕芳的词条例外，简短的人物生平和人物评价。

冯裕芳先生像［图片来源：《寰球中国学生会年鉴（一九二三）》］

【人物生平】冯裕芳（1881—1949），海南省琼山县三江镇水源村人。家境贫穷，童年失学，给地主放牛。8岁前往泰国，由经商的胞兄裕源（早年同盟会会员）接济读书。

20岁往日本求学，结业于日本庆应大学。留学期间，是中华革命党发起人之一，同盟会东京支部部长，襄助孙中山致力于国民革命事业。

中华民国成立后，一直追随孙中山。1928年到英国伦敦大学攻读国际公法和哲学，获哲学博士学位。参加英国共产主义小组，研读马克思著作，后因病在印度尼西亚隐居9年。

1937年七七事变后，回国参加抗日救亡运动，在周恩来领导的政治部担任设计专员，与周恩来来往甚密。后南下香港，与蔡元培、张一雷、许地山等从事新文学运动，并加入胡愈之创办的国际新闻社。1938年11月，参与倡议在香港召开琼崖华侨代表会议，成立琼崖华侨联合总会。1941年秋，加入中国民主同盟。1942年香港沦陷，利用与日本新闻社长的同学关系，申请粮食和船只送海南同乡回琼，后到澳门避难，与中共党的负责人柯麟一起从事革命活动。1946年初，重返香港，当选为中国民主同盟港九支部主任委员，并先后担任民盟南方总支部常务委员会委员兼工商委员会主任委员、民盟总部国内关系委员会主任委员等职。同时，积极筹款购置中共琼崖特别委员会所急需的通讯器材，并克服重重险阻运送至中共琼崖特别委员会所在地。

1949年1月27日，在北平病逝。毛泽东、周恩来立即致电香港中国民盟南方总部，在香港举行隆重的追悼大会。

【人物评价】中国共产党对冯裕芳立场坚定、追求真理的精神给予高度评价，对他爱护备至，数次以周恩来的名义送钱给他治病。1948年年底，受毛泽东电邀北上参加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筹备会。

引起我注意的是人物生平中的一句话：“1949年1月27日，在北平病逝。”这说明，为新政协北上的冯裕芳并没有等到新政协会议召开那一天的来临。

解放声中到沈阳

接送民主人士北上解放区是一项极具危险和充满困难挑战的“系统工程”，需要在高度秘密的情况下进行，不能出现一点闪失。因此在民主人士北上的若干重要批次中，南线经由香港北上东北解放区的前三批无疑具有特殊的重要性。

秦立海著《民主的追求》记载：“经过中共方面的精心安排，第二批北上的民主人士除郭沫若、马叙伦和陈其尤外，还有许广平（携子周海婴）、丘哲、翦伯赞、曹孟君、韩练成、冯裕芳等，由连贯陪同，宦乡随行，钱之光派王华生随船照料生活，此次同行者有30余人。”

郭沫若女儿郭平英则比较详细回顾了父亲郭沫若等人的出行经过：“11月23日，一切准备就绪，行李约定提前送上货轮。下午，郭沫若、于立群信步如常，去民盟港九支部主任委员冯裕芳的寓中做客。冯裕芳将和郭沫若同船离港……冯老家里养了一池金鱼，平时没少博得朋友们的称赞。今天观赏着金鱼的郭沫若，却心生别样的感触，‘平生作金鱼，惯供人玩味。今夕变蛟龙，破空且飞去’。冯老年事高，血压也高，郭沫若夫妇陪着他一起去侯外庐家集合。天黑后，郭沫若告别于立群，和冯老、侯外庐乘小船出海，登上一艘挂着挪威国旗的轮船。”

周海婴在《鲁迅与我七十年》写“北上旅次”时提到：“这条船为了安全，总共才上三十几个人，除了我们母子俩，有郭沫若、马叙伦、冯裕芳，……由于这是一条混装船，没有正规客房，仅有少量几间舱房，原是大副、水手长的卧室，临时让出来，照顾郭沫若、马叙伦、冯裕芳等几位长者。”

周海婴、郭平英、秦立海分别作为北上亲历者、亲历者家属和研究者，都提到了冯裕芳：出生于1881年的冯裕芳才是此次北上一行人中最年长者，马叙伦和丘哲同为1885年出生，而1892年出生的郭沫若和陈其尤排在第三。

第二批民主人士从香港出发时，东北已全境解放，除平津等地和部分沿海岛屿外，环渤海地区的解放区已经连成一片，大连成为香港直航解放区的首选登陆点，但由于其当时为苏军所辖，不允许外国货轮进港，船只好继续航行，1948年12月3日夜在辽宁安东（今丹东）大东沟附近抛锚，12月4日登陆。一行人12月6日抵达沈阳，成为新沈阳迎接的第一批贵客。

同一本书中，周海婴在“从沈阳到北平——旅居生活点滴”中写道：“我们一行抵达沈阳，被安排住铁路宾馆。连贯、宦乡、翦伯赞这几位，已在安东与我们分手，转道去了大连。”

李红梅、刘仰东著《向北方》中提到：“民主人士一行登陆后，在丹东‘兵分两路’。翦伯赞、韩练成、宦乡和连贯四人前往大连，与胡绳会合，然后跨海经山东前往华北解放区。郭沫若、马叙伦等‘大队人马’则乘汽车前往沈阳。”

由此可见，冯裕芳是随“大队人马”一起到达沈阳。

参加55人联合声明

第一批北上的沈钧儒、蔡廷锴等及第三批北上的李济深一行则分别于1948年12月9日和1949年1月10日抵达沈阳，陆续还有民主人士抵达，沈阳成为北上东北解放区民主人士集结地。会师于沈阳的民主人士参加了许多活动，其中有3次比较著名且具有重大历史意义的集体活动。

1949年元旦，蒋介石发出“求和”的《新年文告》，提出愿与共产党商讨“停止战事，恢复和平的具体办法”，企图以此挽救国民党政权行将覆灭的命运。各阶层对此反应不一，“是将革命进行到底呢，还是使革命半途而废呢？”

同日，毛泽东在《人民日报》上发表新年献词《将革命进行到底》，警告人们决不要怜惜蛇一样的恶人。这篇文章既是对蒋介石的回应，也直接给各民主党派及民主人士出了一道选择题：选择哪条道路？毛泽东指出：“中国每一个民主党派，每一个人民团体，都必须考虑这个问题，都必须选择自己要走的路，都必须表明自己的态度。中国各民主党派、各人民团体是否能够真诚地合作，而不致半途拆伙，就是要看它们在这个问题上是否采取一致意见，是否能够为着推翻中国人民的共同敌人而采取一致的步骤。这里是要一致，要合作，而不是建立什么‘反对派’，也不是走什么‘中间路线’。”

1月7日，已经到达河北李家庄的翦伯赞等19名民主人士联名致电在东北的民主人士，表明坚决支持中共意见，认为民主人士在当前必须认清形势：时至今日，革命必须贯彻到底，断不能重蹈辛亥革命与北伐战争之覆辙；务使人民阵线内部既无反动派立足之余地，亦无中间路线可言；有赖于中国共产党的继续领导与团结所有党派团体及民主人士，方可完成人民革命之大业。

毛泽东于1月14日以中共中央主席的名义发表了针对蒋介石“求和”阴谋的《关于时局的声明》，提出在惩办战争罪犯、废除伪宪法、废除伪“法统”等八项条件的基础上进行和平谈判。

1月22日，由李济深领衔，在东北和华北解放区的55位民主人士联合发表《对时局的意见》，拥护毛泽东提出的八项条件，表示将革命进行到底。声明强调：“愿在中共领导下，献其绵薄，共策进行，以期中国人民民主革命之迅速成功，独立、自由、和平、幸福的新中国之早日实现。”公开表达了各民主党派和无党派民主人士自愿接受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坚定意愿。

1949年1月25日，《东北日报》头版发表《李济深、沈钧儒等五十五人联名发表时局声明“【新华社陕北二十二日电】到达各解放区的各民主党派各人民团体的代表人物及其他民主人士李济深、沈钧儒、马叙伦、郭沫若、谭平山、彭泽民、章伯钧、李锡九、蔡廷锴、周建人、符定一、章乃器、李德全、胡愈之、沙千里、茅盾、朱学范、陈其尤、黄振声、朱蕴山、邓初民、翦伯赞、王绍鏊、吴晗、许广平、楚图南、丘哲、韩兆鹗、冯裕芳、许宝驹、田汉、洪深、侯外庐、沈兹九、宦乡、杨刚、曹孟君、刘清扬、张曼筠、施复亮、孙起孟、严信民、李民欣、梅龚彬、沈志远、周颖、安娥、吴茂荪、何懼、林一元、赖亚力、孔德沚、袁震、沈强、王蕴如等五十五人，二十二日发表对时局声明，题为《我们对时局的意见》”。

《人民日报》于2月2日刊发《李济深、沈钧儒等五十五人发表对时局的意见》，两篇报道均列出了55位联名人的姓名，其中冯裕芳位列第29位。

1月26日，中共中央东北局、东北行政委员会、东北军区以及东北各界人民代表在沈阳宏大影院举行盛大集会，欢迎到达东北解放区的民主人士。这是从1948年9月第一批北上民主人士从香港登船启程算起，四个多月来，陆续抵达东北解放区的民主人士第一次正式集体对外亮相，也是他们在东北解放区唯一一次“全家福”式的聚会，只是遗憾目前为止没有找到相关合影。《东北日报》2月1日头版报道《来沈民主人士在盛大欢迎会上痛斥南京伪和平阴谋 拥护毛主席时局声明 一致主张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把革命进行到底》，从中可以找到“全家福”的名单：“出席这次欢迎大会的计有：李济深、沈钧儒、马叙伦、郭沫若、谭平山、彭泽民、章伯钧、蔡廷锴、章乃器、李德全、沙千里、茅盾、朱学范、陈其尤、黄振声、朱蕴山、邓初民、王绍鏊、许广平、丘哲、冯裕芳、许宝驹、洪深、侯外庐、曹孟君、施复亮、孙起孟、李民欣、梅龚彬、沈志远、吴茂荪、林一元、赖亚力、孔德沚等共三十四人。”

冯裕芳参加了欢迎大会，位列名单第21位。

未能参加新政协会议

1月31日，北平和平解放。2月3日，沈阳市各界十万人在市政府门前广场举行盛大群众集会游行，庆祝平津解放，2月5日《东北日报》头版报道：“来解放区各民主人士亦被邀请与会，红旗飞舞，歌声雷动，盛况与规模均为沈阳市历史上的第一次……”在同一版更醒目位置则刊发了《抵解放区民主人士电贺解放军伟大胜利——愿加紧团结为新中国之建设奋斗到底》：

【新华社陕北二日电】到达中国人民解放区的各民主党派、各人民团体的代表人物及其他民主人士李济深、沈钧儒、马叙伦、郭沫若等五十六人，于本月一日致电中国共产党毛泽东主席与中国人民解放军朱德总司令，庆祝解放战争的伟大胜利。

电文后是56位致电人士的姓名，与不久前的55人联合声明名单对比，在曹孟君和刘清扬之间增加了李文宜、罗淑章两个名字，而少了冯裕芳的名字。

那么为什么冯裕芳不在名单中呢？《向北方》中有这样一段文字：冯裕芳当时已年近七旬，体弱多病，但毅然强撑病体与郭沫若等同路北上。到沈阳不久，冯裕芳便于1949年1月27日不幸病故，是唯一一个没能看到新政协和新中国到来的北上民主人士。中共中央东北局为他举行了隆重的追悼活动。郭沫若赋诗将冯裕芳与冯玉祥并赞：

等是在疆场，一死正堂堂。

后有冯裕芳，前有冯玉祥。

献身无保留，不用待协商。

历史开新页，领导要坚强。

视死咸如归，百万若国殇。

何为学儿女，泪落沾襟裳。

死贵得其时，二冯有耿光。

不忘人民者，人民永不忘。

从这段文字看，冯裕芳已于平津解放前病逝于沈阳，因此缺席56人大名单。

关于冯裕芳的逝世日期基本无异议，但地点除了沈阳，还有“在北平病逝”一说，例如，海口市人民政府网站2021年8月16日发布了一篇来源于《海南日报》的文章《琼籍侨领冯裕源和弟弟冯裕芳：兄弟报国犹慷慨》文末写道：“1948年底，毛泽东电请冯裕芳北上参加全国政协筹备会。此时的冯裕芳已60多岁，体弱多病，仍然带病北上。1949年1月27日，他在北京病逝……”这篇文章附有一张“资料图”，文字说明是：“毛泽东对冯裕芳病逝致唁电。”图片择取了报纸的一部分，除了新闻标题，内容模糊不清。

《人民日报》《东北日报》均于1949年2月5日头版右下角几乎相同位置发布了消息，《东北日报》的标题为《民盟港九支部主任委员冯裕芳先生病逝 毛主席特电吊唁》，与上文中所提“资料图”一致；《人民日报》的标题后半部分为《毛主席电唁冯氏家属》，电文与《东北日报》完全一致：

【新华社陕北二日电】去年冬由香港来东北解放区的中国民主同盟港九支部主任委员冯裕芳先生，到沈阳后因宿病加剧，医治无效，于上月二十七日晚十一时半逝世。遗体已于次日由沈钧儒、章伯钧、蔡廷锴、郭沫若、茅盾、李富春、李初梨、朱其文等亲视入殓。冯氏广东琼崖人，曾在香港从事文化工作与民主运动多年。冯氏之弟即人民解放军琼崖军区司令员冯白驹将军。

【新华社陕北二日电】中国共产党毛泽东主席电唁冯裕芳先生家属。电称：冯裕芳先生家属礼鉴：裕芳先生不幸因病逝世，曷胜哀悼。特电致唁，尚希节哀。毛泽东 一月三十一日。

前面提到冯裕芳在去世前一天参加了东北局的欢迎大会，假设当天或次日他突然病情加剧需急诊就医，也只能就近选择中国医科大学（该校于1945年10月18日从延安迁至沈阳，与铁路宾馆仅一路之隔）。其二，电文中提到次日亲视入殓的人，其中沈钧儒等民主人士直到2月23日才在专程来沈迎接他们的林伯渠等陪同下乘火车前往北平，李富春时任东北局常委、李初梨等则是具体筹备这次欢迎大会的负责人。

可以确定的是：冯裕芳先生，病逝于沈阳。

那张海婴拍摄的“全家福”永远定格了居中而立的长者，他目光炯炯凝视着前方，凝视着这片过去他未曾来过，从此未曾离开的北方大地，从这里他看到了在披荆斩棘中到来的新中国，那是一种坚定的信仰，是无惧的牺牲，是野火烧不尽的群体意志，是他可以安然长眠的心之故乡。

（本文作者系辽宁省沈阳市政协教科卫体委员会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