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坡在人间》 阿来 著

元符三年（1100年）六月，年过六旬的苏轼自儋州渡海北归，这是他生命的最后旅程。时隔近千年，2024年4月，作家阿来在与苏轼北归相仿的年纪，踏上儋州、澄迈、惠州等地的旅途，追寻苏轼的足迹。

全国政协委员、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阿来向记者谈起他最近出版的《东坡在人间》时表示，这是一部同现实有着紧密联系的历史作品。他研读苏轼文字已数十载，并非为写书而读，而是长期阅读其诗词文章、踏访其行旅之路后，才逐渐萌发要创作一本苏轼相关作品的念头。“今天我们要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首先要读懂中国文化。读懂中国文化，李白、杜甫、苏轼这样的文化巨匠是绕不过去的高峰。”阿来如是说。

行走：做一个寻迹而至的人

“苏东坡的伟大，不只在于我们通常所知道的他的文学才情，更在于他作为有志于国家社会的知识分子积极入世的完整人格。他人生的每一段都堪称精彩。而我更愿意以他生命最后一年的北归之路为线索来串联，还原一个真实可感的苏轼。”阿来认为，从儋州遇赦北归到常州去世，整整一年的北归之路，是观察苏轼的绝佳切口。“苏轼是文学家，一路山川风物、人情世故，自然会化作笔下诗文；这一路还是其历经沧桑的人生写照，不只是风景的巡礼，更是一种回望与总结。”

在追踪过苏轼足迹的阿来看来，“苏轼首先是实干家。他大部分生涯都在朝廷与地方任职历练，是一名有经历、有识见、有担当的实干者。”比如在杭州，他疏浚西湖、修建苏堤，创办中国最早的官办医院“安乐坊”；即便在惠州贬谪期间仍心系民生，写下了千古名篇《荔枝叹》批判权贵搜刮民脂。“这些堪称可流传后世的政绩，是苏轼实干人生的厚重底色。”阿来说，“贬谪没有让他变得苟且，他始终坚持自己的信仰：只要对国对民不利，就坚决反对，哪怕付出沉重代价。但苏轼也绝非顽固僵化之人，他的理念在实践中不断修正。”

笔在手中，笔在脚下。正如阿来在《东坡在人间》的后记中所言：“我要做的是一个寻迹而至的人。不能伟大，但要靠近伟大；难以旷达，但要尽量阔大。不是对自己有信心，而是对大好河山的美学指引充满信心，相信东坡直抵性灵的诗词文章定能给一个后学充分的启示与熏染。”

阅读：深入历史探寻真实的苏轼

“读过不少别人写东坡的书，但我更愿意直接研读他本人的作品，结合宋代历史背景去理解其精神内核。同时，我把实地调研也作为阅读的一种形式。我专门花三个多月，重走苏轼最后一年的全部‘足迹’。”这份探索呈现在《东坡在人间》中的则是现实场景与历史场景相互穿插的叙事结构，让苏轼的形象在时空交错中愈发丰满立体。

“塑造历史人物形象，历史真实永远是第一位的。”阿来表示，只有立足真实的历史环境、真实的人生遭遇，再去揣摩历史人物的情感波动、心理变化，才能让人物形象更加真实可靠。就像苏轼的诗情画意、旷达乐观不是凭空而出，而是从真实的现实苦难里“长”出来的。从这种角度而言，阿来认为，苏轼在本质上是一位现实主义作家，是一个实事求是的人，他的诗词文章从来都是对现实的反映、对民生的关切、对人生的思考。

“他写诗、写酒、写生活之趣，是贬谪困境中的苦中作乐，在生活重压下依然选择热爱生活的乐观坚韧，而非不食人间烟火的潇洒。”阿来认为，如果过度浪漫化就会消解这一历史重量。为此，阿来拒绝二手信息、片面资料，始终深耕苏轼原著与宋代史料。比如在处理苏轼与其故交特别是政见不合者之间关系时，考证大量史料，还原苏轼“仁者爱人”的品格与境界：北归途中，苏轼与众多故交及其后人相遇或重逢，其中既有当年政见相合者，也有政见相敌者，他对所有人一视同仁、全无怨恨。“书中所描述的这种境遇与境界都有出处，都经过扎实的史料考证。”阿来说。

探索：文旅融合的文化内核

“写杜甫、苏轼、陆游等这些人物，本质上是探寻中华民族共同的精神家园。”阿来坦言，近年来回归传统文学语境写作，既是个人创作的自然延伸，也是对文化传承使命的回应。“过去多聚焦某一局部文化，现在则更关注一种贯通大众、深入人心的共同价值。杜甫、苏轼、陆游等则恰恰承载着中国人最核心的家国情怀、仁爱之心、豁达之志。”

阿来将这种文化探索与当今火热的文旅融合实践结合起来。“现在有些文旅项目不够成功，究其原因在于，道听途说、浮光掠影的文化多，真正沉下去研究透精神的文化太少。只把文化当成外在符号，没有真正理解其精神内核。”面对如此现状，阿来选择用行动做出示范，“与其批评别人做得不够，不如自己尽力做好。”

这些年，阿来不只写书，还坚持每两周举办一场公益讲座，至今已逾50讲。在讲杜甫、讲苏轼之后，如今他正往返于四川、重庆两地，“沉浸式”深度解读陆游——陆游在四川生活工作六年有余，留下大量诗文。“讲陆游，不只是讲陆游其人，更要讲他背后南宋的政治、经济、社会等时代情境。”阿来认为，把唐代杜甫、北宋苏轼、南宋陆游串联起来，正是对唐宋一脉巴蜀文化的梳理与深化。

“如果不写书、不做讲座，很多东西我也不会想得这么细、读得这么宽。”阿来笑言，这种“以讲促学、以学促研”的过程，对其本身而言也是一个不断深化学习的过程，“既然要讲，就不能敷衍、不能流于形式，必须认真、扎实、深入，让听众真正感受到传统文化的精髓与力量。”

翻开《东坡在人间》的书封，看到阿来写下的一句话格外醒目：“我愿意与东坡一起，在更广大更真实的民间。”阅读经典、品读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就是要走进真实的历史、走进真实的民间，来探寻传统与现代的衔接点，从而汲取精神的养分并获取前行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