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濂是明代文学家，曾被朱元璋誉为“开国文臣之首”，《送东阳马生序》是他为同乡晚辈马君则写的一篇赠序。彼时宋濂虽然已经告老还乡，但是每年还会按照和朱元璋的约定在帝庆节进京陛见。作为文臣，其成就和影响力可见一斑。即便如此，在他勉励同乡晚辈的文章中，也没有表现出一丝高高在上的距离感，而是向后辈坦诚而深刻地进行着自我剖析。每每读之，都被宋濂求学时的“勤”与“艰”所打动，也在其语重心长的劝勉中如沐春风。如今，人们生活水平提高了，社会上出现了一些片面倡导“快乐教育”的观点，这让人不禁思考，成长路上的“苦”还有必要吃吗？

中国的读书人素来是讲吃苦的。韩愈的“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把“苦”看作了纵横学海的不二法门；《警世贤文》中“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把“苦”当作是绽放华光的必经阶段；还有陪伴着无数人成长的那句直白俗语“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更是劝人把“吃苦”转化为希望和斗志。可以说，对于上进的中国人而言，“吃苦”是人成长过程中一场必要且重要的修行。

在“吃苦”中修炼心学。所谓“欲事立，须是心立”，孟子也有云：“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读《送东阳马生序》，能够体会宋濂“以苦炼心”的过程。一是苦中养德。在“家贫，无从致书以观”的现实条件下，小时候的宋濂通过借书抄书的方法为自己争取了读书学习的机会。为了下次还能够顺利借到书，他在每次还书的时候也信守承诺，不论风雨都会按时将书亲自送还，“不敢稍逾约”。君子安贫，不改其白，并且能始终保持着自强不息的斗志，这是“吃苦”的过程对于德行的淬炼。二是苦中立心。寒门出身的宋濂在求学过程中一直在谨慎地观察和思考着自己经历的一切，时常会有第三人称视角的回溯与反思，最终一步步坚定自己的心志，这些可以从他处理与老师、同窗的关系中管窥一二。在请教老师的时候，宋濂“俯身倾耳以请”；遇到老师生气的时候，则“不敢出一言以复”；心中仍有疑惑的话，就会等待老师心情好的时候再次上前求问。这个阶段宋濂已经相当成熟，既不清高、也无谄媚，有的只是“求知”之心和不在意他人看法的“无我”之境。

在回忆“校园生活”的时候，已是告老还乡的宋濂依然能清晰地还原当年家境好的同窗们是何种打扮，甚至能够具体到配饰——“腰白玉之环”“左佩刀”“右备容臭”等诸多细节，足见这些外在的差别在当时的宋濂心中不可谓不震动。但是最终我们能够看到的是，宋濂“以苦炼心”，用“苦”的熔炉将幼时苦读的圣贤书和一路上的经历、感想，熔炼为自身行为和内心的统一。他“缊袍敝衣处其间”“略无慕艳意”，道出“以中有足乐者，不知口体之奉不若人也”的求学真谛，彰显了其知行合一的心学境界。

在“吃苦”中涵养地气。《周易》中说，“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涵养地气是厚德载物的前提，通俗地讲，就是要有胸怀天下的“热心肠”和勇于担当的“铁肩膀”，这二者都与吃苦密不可分。“吃苦”一来能让人摒弃拈轻怕重、骄娇二气，不沉湎于享乐。在干事创业中敢接“最烫手的山芋”，敢挑“最沉重的担子”，困难面前不弯腰、不气馁，以苦为乐、磨炼意志。二来“吃苦”的经历也影响着人们对世界的认知。有一个反例就是西晋晋惠帝的那句“何不食肉糜”，暴露了养尊处优带来的无知。我们无需歌颂苦难，但吃苦的确能够丰富和深化对世界的认知，这种认知就是接地气。一如宋濂的这篇赠序，正是因为宋濂求学时历尽艰辛，所以他懂得如何与同乡晚辈更好地交流，于是我们才得以看到这篇基于其自我经历的内容真实生动、情感亲切真挚的劝学名篇。宋濂与晚辈所交流的“为学之难”，是马君则所需要的。所以涵养地气的方法不在他处，而在于“吃苦”。

习近平总书记在同各界优秀青年代表座谈时曾说：“无数人生成功的事实表明，青年时代，选择吃苦也就选择了收获，选择奉献也就选择了高尚。青年时期多经历一点摔打、挫折、考验，有利于走好一生的路。”所以，在成长和学习的路上虽要避免“没苦硬吃”，但也不妨多些“自找苦吃”，修炼身心、涵养地气，努力成为栋梁之才。

（作者系全国政协委员，中国版权保护中心党委书记、主任孙宝林）

《 人民政协报 》 （ 2026年03月18日 第 12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