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全国两会期间，全国政协委员、中国传媒大学党委书记廖祥忠的一番话引发热议：2025年，中国传媒大学一口气“砍掉”了翻译、摄影等16个本科专业和方向。他直言，未来是“人机分工时代”，教育变革迫在眉睫，课堂教学需进行彻底重构。

中传的举措并非孤例。今年，中南大学宣布停招15个本科专业，吉林大学公布19个停招专业名单……多所高校开始调整专业设置，试图摆脱传统培养模式的惯性。

热烈的讨论背后，折射出社会大众对高等教育如何适应国家战略和产业升级的深层关切。“十五五”规划纲要对扩大优质本科教育招生规模和研究生培养规模，明确提出以理工农医专业为主的导向。在AI高速发展的今天，高等教育如何通过系统性变革，培养符合时代发展的复合型人才？记者围绕上述问题采访了多位全国政协委员。

时代之问

“政府工作报告提到动态调整学科专业，核心是提高人才培养的适配度。”全国政协委员、上海应用技术大学校长汪小帆表示，当前高等教育面临双重挑战：一方面是以AI技术为代表的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另一方面是国家构建现代化产业体系的战略需求。“从这两方面看，高校必须建立学科专业动态优化调整机制。这既是应对挑战的必要举措，也是高校在新的时代背景下的主动作为。”

全国政协委员、上海科技馆馆长倪闽景进一步分析道：“AI技术正以月甚至周为时间单位重塑产业，传统专业若固守知识传授模式，将无法培养适应人机协同时代的人才。”他认为，专业调整的本质是重构教育价值链，将人才培养从“技能训练”转向“底层能力锻造”，如逻辑思维、跨学科迁移能力等，这是高等教育应对技术变革的必然选择。

随着专业设置向前沿技术和新兴业态转移，是否意味着文史哲等传统人文社科专业在AI时代将面临生存危机？

在汪小帆看来，理工农医的扩招导向不能简单理解为轻视人文。“一所大学没有人文，就不能称其为大学。理工农医的学生，在这个时代所需要的人文素养不是变轻了，而是更重了。AI技术发展带来的伦理、道德挑战，更加需要学生具备正确价值观和良好的人文素养。”

倪闽景则用“交响乐”来比喻理工与人文之间的关系：“扩招理工农医并非挤压人文社科，而是构建‘科技为骨、人文为魂’的教育生态。理工科解决‘如何发现新现象、创造工具’，人文社科回答‘生命的意义、如何创造思想’，二者如同交响乐的不同声部，缺一不可。”他特别指出，人工智能对理工农医的冲击一点不比人文社科小，“AI伦理、科技传播等新兴领域，亟须人文素养支撑。”

针对社会上“AI冲击导致高校大规模裁撤传统专业”的广泛讨论，全国政协委员、北京城市学院校长刘林则从理性层面给出解释：“现阶段，人工智能对高校的影响主要是在教学上做‘加法’——增加人工智能通识教育课，在课程内容中融入AI技术，或在成熟专业中加入AI方向，并没有出现大量专业因人工智能而被彻底颠覆的情况。”他表示，高等教育发展具有一定“滞后性”，专业设置应服务于人的全面和长远发展，不能简单等同于就业培训。许多专业裁撤其实是学校分类发展、突出特色定位的结果，“同一专业在一些高校是新增，在另一些高校却是撤销，这正是学校基于自身定位的差异化调整。”

破局之道

如今，走进高校机械专业的工程制图课教室，学生们不再像过去那样埋首于尺规图纸，而是围坐在电脑前，通过AI辅助设计软件进行三维建模，查看AI生成的结构优化方案。曾经需要两周完成的课程设计，现在只需三天，但挑战却更大了——学生必须理解AI为何如此建议，并在其基础上进行创新。这一幕，正是高校课程教学与时俱进的缩影。

“专业调整的实质不在于名称的新旧，而在于内涵能否跟上时代。”汪小帆强调，传统专业不仅要改革培养方案，更重要的是将改革落实到每一门课程中。“无论传统还是新兴专业，关键看学生能学到什么知识，掌握什么能力和素养。”

“只有当核心知识能力课程都需要重构时，才会出现专业的淘汰或新设。”刘林表示，所谓的“新专业”并不意味着更高质量的培养。“大量岗位仍然是传统专业框架与新技术手段的融合，比如会计专业从手工会计到电算化再到智能会计，本质上是在传统专业基础上注入新的技术内涵。”他进一步指出，当前专业设置与市场需求之间的矛盾主要体现在培养数量与需求数量的匹配上。“教育部目录内没有任何一个专业彻底没有社会需求，关键是找到合适的培养规模。”

在学科交叉与复合型人才培养方面，倪闽景认为评价体系与组织惯性是目前面临的最大障碍。“传统学科壁垒下，教师考核仍以单一学科论文为主，跨学科团队难以形成合力。”他建议破局从三方面入手：设立独立交叉学部打破行政边界；将跨学科成果纳入晋升标准；开发“AI﹢X”模块化课程。

在刘林看来，应在本科阶段加大鼓励学生修读跨学科专业课程，给学生创造更多“自我交叉”的空间。“减少不必要的必修课，扩大选修课学分，给予学生自我设计学习路线图的机会。”

本科毕业于中国传媒大学社会学专业（现已撤销）、硕士毕业于本校国际新闻学专业的小周（化名），对跨专业学习经历感触颇深。她认为，社会学背景为她攻读国际新闻学提供了人文素养积淀与更为宽广的观察视角。在她看来，社会学专业的撤销并非对其价值的否定，而是学科布局的优化调整。据她回忆，读研期间最受欢迎的选修课之一，便是原社会学系教师开设的课程，“看到许多人抢着选课时，我很庆幸自己已经学习过相关知识。”

面对“后喻时代”学生可能比老师更早掌握AI工具的挑战，教师数字化转型成为绕不开的课题。倪闽景提出，教师需从知识传授者转型为“学习架构师”，设计AI辅助的探究式课堂。“教师的数字化转型核心，是与学生共同学习、共同成长。”他建议高校建立“AI教学创新实验室”，将技术培训纳入教师发展学分。

上海应用技术大学今年计划开展AI赋能教育教学和科研方式变革的系统性培训，40岁以下青年教师占比达三分之二的产教研协同育人团队将在未来承担起更多教学改革的重任。“同时改革考核评价方法，让教师在教学改革上的投入得到认可。”汪小帆表示。

刘林则提出，要建立“人机协同”的教师共同体。“每位自然人老师配一个‘硅基教师’（AI伙伴），二者配合完成教学。AI可以负责检筛、答疑、阅卷等工作，让教学更高效。”

育人之本

撰写文案、编辑代码、整理数据……当AI可以完成大量基础工作时，大学生最应建立的核心竞争力是什么？

“其本质是人类价值的‘升级’而非‘替代’。”倪闽景表示，“AI解放双手，让人有更多精力去做‘更有意义的事’——定义问题、设计方案、创造价值。”

汪小帆补充强调价值观的重要性：“青年学生树立正确的价值观，是确保技术向善的根本保障。学会为人、学会相处、学会学习，这些能力对任何专业都至关重要。”

在新一轮教育资源重新分配过程中，刘林提出要警惕“钟摆式效应”。“资源分配上不能一头猛摆。人文学科与理工学科互相滋养，尤其在当代，不能顾此失彼。”

倪闽景建议通过“双轨制”保障人文素养：设立“人文﹢科技”交叉基金，支持传统学科引入跨学科教学；理工科加强人文课程，文科开设人工智能基础课程，培养全面发展的人才。

据了解，一些高校已开始积极探索人文教育与理工学科的融合路径。大连理工大学科技美学课的课堂上，来自数学科学学院的讲师轻点鼠标，向同学们展示数学公式与蜂巢六边形结构。画面切换到文艺复兴建筑穹顶，“黄金分割比例，这是数学的精确，也是自然的美学。”科技美学课程由10余个学院、50余位教师共同授课，分“数学之美”“弦动之美”等多个特色模块，引导学生从多学科视角理解科技与人文的交融。

谈及教育评价体系改革，汪小帆介绍了探索经验：“我们在学校层面已取消教师发表论文的奖励，加大对成果转化的激励。学生考核不再仅以论文为依据，更加注重作品、项目和创新产品等实践成果。”

倪闽景则用“普罗克鲁斯特斯之床”的比喻指出，现行评价体系将多样化人才强行标准化。“在工业化时代，人是流水线上的‘工具’。但在创新时代，把人作为‘工具’的工作会被AI替代。”他建议引入过程性评价，建立学生作品集、项目日志等动态档案，降低论文数量占比，增加“社会创新贡献度”指标，真正为人才培养松绑。

当高校专业调整从“名称迭代”走向“内涵革命”，从“被动应对”转向“主动布局”，在AI引发的教育变革中，关键已非专业调整本身，而是重塑育人理念、重构课程体系、重建评价机制，培养能驾驭技术而非被技术驾驭的时代新人。如倪闽景所言：“大学生应将AI作为‘杠杆’，放大自身独特性，成为人机协同的‘主导者’而非‘跟随者’。”（钱子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