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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代剧变中的同舟共济
——孙中山与李大钊的革命友谊
孙中山与李大钊的相识相交及共识共鸣,是在追求进步真理与改造旧中国的共同探寻历程中,逐步走到一起来的。随后,二人更是齐心协力、和衷共济,通过一系列革命实践缔结了牢不可破的革命友谊。

李大钊与孙中山,步入国民党一大会场旧影

孙中山赠予国民党一大代表的纪念徽章,原载《良友》之“孙中山先生纪念特刊”,1926年11月15日印行。

《辛亥革命七十周年》纪念邮票

《李大钊同志诞生一百周年》纪念邮票

李大钊像,原载《国立北京大学廿周年纪念册》,一九一八年印行。
一次“极关重要”的讲演背后的历史风云
1922年9月3日,《申报》第十五版刊发了一条简讯,题为《李大钊今日在职业学校讲演》。原文如下:
李大钊今日在职业学校讲演
青年星期演讲会于今日下午一时邀请北大教授李大钊,在中华职业学校演讲青年问题。该会以此问题极关重要,特邀印力志、沈雁冰、杨贤江等加入演讲,临时听者尚可发问云。
这不过区区90字的简讯,在版面众多、栏目繁多,各路信息竞相发布的沪上大报《申报》之上,实在是不甚引人注目,是很容易被读者忽视的一则讯息。然而,新近已有研究者指出,正是李大钊在沪讲演活动期间,“隐藏着两位伟人在上海的一次历史性会晤,也隐藏着中国革命发生重大演变的一个契机”:“1922年至1924年,他(李大钊)受党的委托,奔走于北京、上海、广州之间,帮助孙中山改组国民党,为建立第一次国共合作的统一战线作出重大贡献。”
事实上,此次讲演十余天之前,应共产国际代表马林的电邀,李大钊匆匆赶赴上海。此时,孙中山正因陈炯明叛变革命避居上海。8月23日,李大钊代表中国共产党前往上海莫利哀路,与孙中山会晤。由此,开启了二人热烈探讨中国革命前途与振兴中华良策,积极商议国共合作与国民党重组具体方案的序幕,后世研究者所谓“历史性会晤”即为此义。关乎“中国革命发生重大演变的一个契机”,也由此悄然出现。
另一方面,既然此次讲演如此“极关重要”,李大钊在此次讲演中究竟有些什么“极关重要”的表达,竟然可以关乎“中国革命发生重大演变的一个契机”呢?
迭经翻检与搜寻,笔者终于在1922年9月4日的上海《民国日报》第十版之上,获见此次演讲现场状况之报道及讲演内容之记录。李大钊在讲演中向广大青年听众强调了当前政治运动的重要性,还因之明确指出了以孙中山为领导的国民党乃是“一个完全的政党”。讲演原文摘录如下:
中国现在的特殊情形,由来有两种。一种是外来的压迫,即受国际帝国主义资本主义的支配。一种是国内武人军阀的压迫。要在此种情形中解放,完全要我们团结起来奋斗。五四运动的时候,因为外交问题激起的。但此次青年运动结果,社会上受影响很不少。所以我们要做政治运动,也要像军队的团结起来。促进民主主义,做有步骤的进行。民国以来,此种政治运动,有国民党和进步党两个团体,而国民党的目标是民治的,所以比较上实是一个完全的政党。
讲演中,李大钊大声疾呼,要反对外来帝国主义压迫,要反对国内反动军阀压迫,我们要团结起来奋斗,要团结起来做政治运动,要有自己的组织基础——因为“国民党的目标是民治的,所以比较上实是一个完全的政党”,是国内政治运动可以依赖与信赖的政党。
可以说,讲演中李大钊的慷慨陈词,无异于为此时避居上海,正面临“至暗时刻”的孙中山及其所领导的国民党革命运动,画上了一个至为鲜明、别开生面的惊叹号!同时,也是向正在茁壮成长的新生革命力量——国内广大青年公开表达了一个明确的历史信号:孙中山是中国革命的先行者,孙中山所领导的国民党革命派是可以依赖与信赖的,而即将展开的国民党重组与国共合作,乃是中国革命运动走向深入与未来的必然进程。
事实上,李大钊对孙中山及其领导的中国革命始终怀着崇敬与激赞之意,为之秉笔直书、大声疾呼,为之倾力鼓吹、激昂颂赞。他称颂孙中山是中国革命的“老祖”“先锋”“领袖”,是“亚洲的民主主义运动的代表者”;他的主义是“帝国主义时代被压迫民族革命的理论与策略”“指导革命进路的南针”。一直以来,李大钊始终强调孙中山领导的国民革命运动,在中华民族谋求解放的全部历史中,“实据有中心的位置,实为最重要的部分”。因此,共产党人对国民党“再不可取旁观的态度”,而应“帮助他们”“扶助他们”,使其“注重工农的组织而成为普遍的群众的党”。
从某种意义上讲,此次“极关重要”之讲演,乃是孙中山与李大钊至为默契的革命之情、至为笃定的共进之谊的一次生动展现,更是一次颇具“历史预判”意味的别样演绎。
从共识到共鸣,开启国共合作新征程
早在1919年,孙中山就同李大钊有了接触。当时,孙中山读到李大钊的《布尔什维主义的胜利》,对其见解颇为赞赏,并对李大钊等人“孜孜不倦地研究马克思主义和列宁的著作,感到非常高兴”。后来,宋庆龄想要更多地了解马克思主义,曾致信李大钊,请他寄一本他认为较好的英文版布哈林所著《历史唯物主义》,李大钊即刻从北京选寄了一本。
1921年12月,李大钊通过张继的关系,介绍马林到桂林会见孙中山,就当时中国政治局势进行了一次重要会谈。会谈后,孙中山即刻致电廖仲恺等人,表达了与马林会谈后的“至为欣慰”之意。
1922年6月,中共中央发表了《对于时局的主张》,提议与国民党建立广泛的民主主义联合战线。7月,在中共第二次全国代表大会上,通过了《关于民主的联合战线的决议案》。为了实现国共两党合作的统一战线,中共中央又于8月末在杭州西湖召开了特别会议,李大钊出席了这次会议,并在途经上海时拜会了孙中山。西湖会议经过热烈讨论,决定接受共产国际的指示,即中共党员以个人身份加入国民党,以实现国共两党的合作。李大钊与陈独秀一起负责与孙中山联系,帮助孙中山确立三大政策,改组国民党,推进两党合作。西湖会议结束后,李大钊再赴上海,一连数日与孙中山会谈。
李大钊于1922年8、9月间多次拜会孙中山,详细讨论了“振兴国民党以振兴中国之问题”,“畅谈不倦,几乎忘食”。孙中山向李大钊谈到了全国政治形势与改组国民党的决心,为之有这样一番表述:
在逐步加强兵力于中央来实现全国统一的同时,紧接着就需要组织强有力的政党。所以我目前正在改组中国国民党,使本党能有更多的工人参加进来。为了谋求社会的根本改革,还要努力唤起民众的觉醒。归根到底是要把它建成一个群众革命的先锋组织。
孙中山面对李大钊这番推心置腹的表述,表明他已经认识到,要取得革命的胜利,除了“四万万民众的觉醒和真正的群众性的改革之外”,别无他途可寻。李大钊在谈话中对孙中山的见解表示深切赞同,并阐明了中国共产党的民主联合战线政策,强调愿以共产党人的立场,与孙中山合作,实现共同的革命理想。
经过几次会谈,李大钊与孙中山在思想上有着颇多共识共鸣,在各自立场上多有互动互鉴,彼此更是互敬互重,结成了志同道合、精诚合作的革命友谊。对于这段交往的历程,宋庆龄后来回忆称:
孙中山特别钦佩和尊敬李大钊,我们总是欢迎他到我们家来。……孙中山在见到这样的客人后常常说,他认为这些人是他的真正的革命同志,他知道,在斗争中他能依靠他们的明确的思想和无畏的勇气。
1923年1月12日,共产国际作出了《关于中国共产党与国民党关系问题的诀议》,并派越飞来中国。李大钊专门陪同越飞到上海会见孙中山。这次会见,宋庆龄后来忆述称:
1923年,当李大钊、林伯渠等人来商谈国民党与中国共产党合作的问题时,孙中山立即看到把力量联合起来的价值。
此次会见之后不久,《孙文越飞宣言》于1923年1月26日发表,标志着联共政策的确立,三大政策的成形,国共合作的进展也因之得到极大推动。当李大钊表示只能以个人身份加入国民党时,孙中山也很诚恳地表示:
这不打紧,你尽管一面作第三国际的党员,一面加入本党帮助我。
显然,此时的孙中山,已然认识到共产党人是可信赖的革命朋友,是一支新的力量。
从共鸣到共进,达成国共合作新格局
1923年6月,李大钊赴广州出席中国共产党第三次全国代表大会。在广州期间,李大钊由廖仲恺陪同与孙中山会谈,着重讨论了国民党改组和广东革命政府的外交问题。在谈话中,孙中山强调必须打倒北洋军阀政府,“把北京的领导权夺到手”,并表示等广东问题解决之后,他将亲自访问莫斯科。通过多次接触,孙中山对李大钊的远见卓识和非凡才能极为赞赏,认为以李大钊为代表的共产党人“是他的真正的革命同志”,在斗争中“能依靠他们的明确的思想和无畏的勇气”。
6月25日,李大钊与陈独秀、蔡和森、谭平山、毛泽东联名给孙中山写了一封长信,信中痛陈国内南北军阀割据混战多年,他们为扩张军队、压迫人民所犯下的滔天罪行中,业已“找不到丝毫的革命民主的痕迹”。因此,不能再采取联合一方军阀对抗另一方军阀的办法来开展国民革命,这条路是行不通的。李大钊等人为之共同向孙中山提出强烈建议:
我们不能囿于一方的工作而忽略全国的工作。我们要求先生离开广州前往舆论的中心地上海,到那里去召开国民会议,这样,一支解决全国问题的集中的军队便能建立起来,一支国民革命的集中的军队便能建立起来。如果我们这样做,我们就不会丧失我们在国民革命运动中的领导地位。这是居于首位的重要任务,惟有您可为之,因您是4年前护法运动的领导者。我们深知中国尽快获得解放和我党获是发展的必要性,特致函先生,望能采纳我们的建议。
从1923年下半年起,孙中山加快了改组国民党的步伐。这一年10月19日,孙中山任命廖仲恺、李大钊等5人为国民党改组委员,并邀请李大钊来沪商讨国民党改组事宜。在李大钊等人的努力下,国民党改组宣言迅即于11月25日正式发布。同年底,孙中山邀请李大钊赴广州,协助其完成改组国民党和筹备国民党一大的工作。对此,孙中山当年的卫士范良曾忆述称:
李大钊到广州,住在孙中山先生的大元帅府的官舍……我当时看到他们会晤频繁,为国共合作,携手革命而操心。
1924年1月20日至30日,中国国民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召开,由孙中山主持在广州举行。出席开幕式的代表160余人中,有共产党员20余人,李大钊被孙中山指定为大会主席团成员。大会通过的宣言,对孙中山的“三民主义”作出新的解释。这个“新三民主义”的政纲,同中国共产党在民主革命阶段的纲领是基本一致的,因而成为第一次国共合作的政治基础。
大会通过了新的党章,改组了国民党组织,确认了共产党员以个人身份加入国民党的原则,选举了有共产党员参加的新一届中国国民党中央领导机构,重新解释了三民主义,形成了“联俄、联共、扶助农工”等重大政策,实现了第一次国共合作。
关于李大钊与孙中山的交谊,以及李大钊在国民党一大上为孙中山“三大政策”慷慨陈词的情景,与之同为国民党一大代表的何香凝曾有如下一番忆述:
李大钊先生和我都是代表,他的和蔼与诚恳的态度,以及他的透彻而伟大的言论,一见便使人折服。他对孙中山先生的改组国民党与联俄、联共、扶助农工三大政策,发表了极伟大的理论……他的一切总被我们大家忆念着。
长联追悼先行者 革命自有后来人
令人遗憾且痛惜的是,第一次国共合作达成不久,孙中山即于1925年3月12日在北京病逝。惊天噩耗传来,举国万众同悲,为了悼念这位中国民主革命的先驱和挚友,李大钊出任治丧处秘书股中文主稿、招待股成员,领导北京的党团组织,发动30多万群众参加悼念活动,并为之撰写了一副长达214字的挽联,以表深切哀悼。联文如下:
广东是现代思潮汇注之区,自明季迄于今兹,汉中孑遗,外邦通市,乃至太平崛起,类皆孕育萌兴于斯乡。先生挺生其间,砥柱于革命中流,启后承先,涤新淘旧,扬民族大义,决将再造乾坤。四十余年,殚心瘁力,誓以青天白日,满地红旗,唤起自由独立之精神,要为人间留正气。
中华为世界列强竞争所在,由泰西以至日本,政治掠取,经济侵凌,甚至共管阴谋,争思奴隶牛马尔家国。吾党适丁此会,丧失我建国山斗,云凄海咽,地暗天愁,问继起何人,毅然重整旗鼓。亿兆有众,惟工与农,须本三民五权,群策群力,遵依牺牲奋斗诸遗训,成厥大业慰英灵。
出殡之时,李大钊亲自为孙中山的灵柩扶灵。孙中山逝世周年纪念之际,李大钊又为之撰发《孙中山先生在中国民族革命史上之位置》《中山主义的国民革命与世界革命》两篇论文,高度赞扬了孙中山一生追求进步、一往无前的革命精神,明确指出改组国民党、促成国共合作,是孙中山“在中国民族革命史上继往开来,铸新淘旧”的伟大功绩;充分肯定孙中山不仅是中国民族解放运动的杰出指导者,更是“亚洲人向着自由与光明奋斗的领导者”。
1926年1月21日,在列宁逝世两周年纪念大会上的演讲中,李大钊再度追忆起国民党一大及孙中山病逝前后的情形,讲演开首即满怀沉痛地说道:
……前两年我们在广州开第一次代表大会的时候,列宁的噩耗传到广东,先生亲自出席大会来报告这不幸的消息,曾经有很沉痛的演说,使得到会的同志都有感动,都不能忘。去年今日,我们的中山先生便呻吟在床蓐之上,我们那时抽工夫来纪念列宁,而我们的领袖也就没有希望不能把他的抱负发展了!所以我们同时感觉列宁的死是个损失,中山先生的死也是我们的损失。二年以来,国民革命的局势如何紧迫,而两次死去我们的领袖,损失何等的重大,我们的责任更如何的重大!我们所以不能不联想到中山先生,而感觉自己的责任更应该努力!
显然,同在十月革命接受思想洗礼,重新探索中国革命新路径的孙中山与李大钊,此际人天两隔,后者缅怀与追思前者,除了内心的悲痛之外,更多的则是时不我待、继续革命的紧迫感与责任感。
此次演讲一个多月之后,李大钊又赴清华大学参加追悼孙中山的相关活动,在现场致辞中曾这样说道:
今日追悼孙先生,吾人即想到他在国民革命史上之地位。中山先生所处的时代,是一个中国被外国力量所侵略,为外人经济(掠夺)的时代。孙中山先生相信三民主义,以抵抗一切帝国主义者,则是一方面结束以前的历史,一方面开新的道路,其为功实甚伟大。
孙中山逝世之后,李大钊所参与及主持的一系列追悼活动及相关言论,无不表达着矢志完成革命未竟事业的坚定决心,无不彰显着二人生前所缔结的那份牢不可破的革命友谊。
(本文作者为知名文史学者,有专著、编著30余部)
编辑:廖昕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