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文化>资讯
人景合一富春江(边走边写)
黄亚洲
《 人民政协报 》 ( 2026年04月02日 第 12 版)
常去桐庐,桐庐山水的“潇洒”不用说了,“潇洒桐庐郡”乃是范仲淹一锤定音的,音准明确。
桐庐的山水确实脱俗,一抹一抹地全在画里游弋着,转眼皆景;那些千回百转的水墨,那些泼山泼江的七彩,怎么看也看不厌;仔细往每幅画儿的骨子里瞧,隐隐都写着桐庐两字。
那位稳稳坐着的严子陵,便是一方篆章,压得很鲜明。
当年的汉光武帝诚心想移这一方篆印去京城洛阳,却是再三移他不走。个中原因,据我想,除了当事人不慕官场的人格魅力之外,必定还有其周遭的山水魅力。你看,“富春烟雨,一蓑一笠人归隐”,山水简直就是人的另一种写法;所以,显见得两种魅力都很厉害。范仲淹在《严先生祠堂记》中赞扬说“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人与景完全嵌合。
富春江流的是世间最自然的东西,流的是大自然的本质。所以坐于富春江畔,不管手里有没有一柄钓竿,心里都能生出一点阅世感悟,思绪会像波纹一样点点颤动,如风,如桃花雨,如鸭蹼对春水的撩拨。
故此,诗仙李白在《独酌清溪江石上寄权昭夷》一诗中,对隐逸之表率,作了“永愿坐此石,长垂严陵钓”的吟咏。
还有,元代的黄公望,之所以愿意在年届八旬之时,精心勾勒包括严子陵钓台在内的富春江景色,除了有人邀约作画外,也是寄寓了他对隐逸古风的肯定,对道法自然的赞颂。
黄公望笔下的富春江,其五有四,在桐庐县境。黄公望不仅勾勒了严子陵钓台,还描画了大奇山、瑶琳仙境、深澳古村,以及包括龙门峡、子陵峡、葫芦峡在内的“富春江小三峡”。整幅画以淡雅的墨色为主,仅于山石之上略施薄墨,刻意营造秋初富春江两岸的一种朦胧而深远的美,用墨极其洒脱,视角自由无拘,笔力十分雄健。这幅取名《富春山居图》的巨幅画作长达7米,由6张纸接裱而成,完成后即轰动天下,可谓是中国山水画的巅峰之作,被明朝书画家董其昌推崇为“亘古第一画”,也被清初书画鉴藏家吴其贞赞为“画中之兰亭”,后世评为“中国十大传世名画”之一。
评价如此之高的原因,自然是笔墨与理念的双重登峰造极。黄公望是道中人,他笔下的江波、山石、草木、渔樵、烟树,不仅技法成熟老辣,而且笔墨之背后,皆能呈现“无痕”之韵律,深度体现了老庄的“虚静”哲观。
说黄公望此作“笔力十分雄健”,也正是夸到位了,想想他其时已是78岁高龄,是个走路都难以健稳的人了,居然还登山涉水,沿江跋涉,“袖携纸笔,凡遇景物,辍即模记”,整整画了4年,直至其82岁,才掷笔长嘘,大功告成。
既然受同道人之托作画,黄公望便是个十分认真的人,这当然与他本来就十分喜爱这条江有关,与他曾久久凝望“严子陵钓台”而潸然泪下有关,与他越来越把自己的全部人生寄托给这条江的精神有关。他要画出严子陵的精神,要画出自己的精神;其实他就像严子陵一样,一躺下,也是一条富春江。
黄公望,本姓陆,后改姓黄名公望,字子久,号一峰、大痴道人等。他从小就刻苦读书,据说12岁之时应过“童子试”。20多岁,跟随书画家赵孟頫学画。而立之年画艺精进,好几幅习作皆小有名气。年届半百,经历宦海沉浮,后入全真道,自号“大痴”。
其实是“大不痴”。这个情况,大家肯定都看出来了。
富春江也看出来了。
这时候黄公望离开杭城沿江西行,一路走在富春江边,其目光,其神态,其步姿,其嗟叹,与三十几岁的黄公望、四十几岁的黄公望,绝对是大相径庭了。富春江简直可以认其是自己溅上岸的一朵身着道袍的波浪,也可以认其是蹲守于江边的始终手抚江水的一丛芦苇。
显然,手持画笔的黄公望,此时已与手持钓竿的严子陵无异了。他已是一袭清风道人,他的飘逸于江边的飒飒作响的道袍与满江簌簌作响的水流,是同一个频率。
道家主张“清静无为”“道法自然”,强调与倡导回归自然。他作《富春山居图》,就思想境界而言,已经在“道”的高度上了,完全把握住了富春江的精神实质:真切、散淡、清澈、浑然、野趣、无为、无粉饰、无雕琢、无功利、无张扬。
这是一条真正的水,一种最自然的生命律动,就如他自己的后半截命运。
也因此,他在78岁的时候开始动笔画《富春山居图》,就纯熟地把整条富春江提升到了哲学的高度,里面不仅有山水,还有人生、道统、政治、哲思。这幅近7米长的艺术精品,不仅使他的同道兄弟郑樗惊喜,如获至宝,同样也使他本人大感满意,认为自己手上的笔墨功夫以及脑子里的所思所想,统统都在里面了。
几百年来,《富春山居图》经历一波三折,辗转坎坷,卷分二段。《剩山图》,富春江的一小截,还有《无用师卷》一大截。一大截富春江落在了台北,一小截躺在浙江省博物馆里。一江美丽的涟漪不能不相连接啊。
人们盼望富春江的艺术连接,是很自然的事情,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的这种愿望越来越迫切。显然,海峡两岸民众的这种愿望,不仅满含着艺术元素,也饱含着家国意涵。
确实如此,富春江的连接,就是山水的连接,就是人心的连接,就是人们渴盼的国家一统。
1993年,上海电视台与“台湾华视”联合举办中秋晚会,采用现代技术将《富春山居图》在电视屏幕上拼接了起来,这是数字的“合璧”;六年后,富春江畔又举行了一次“黄公望《富春山居图》圆合活动”,海峡两岸30多位著名书画家联手临摹了《富春山居图》长卷,这是临摹的“合璧”。2011年1月,浙江省博物馆与台北故宫博物院签署协议,决定合璧展出;4个月后,《富春山居图》的《剩山图》在浙江省博物馆点交启运,经由北京赴台湾;终于,6月12日,《富春山居图》全卷首次在台北故宫博物院合璧展出,不仅宝岛为之轰动,大陆也为之轰动!
这是一条流满野花与诗情的大江,荡漾着严子陵的钓钩,也浓淡着黄公望的水墨,更寄寓着合璧与团圆的美丽。我每次出杭州城西,过富阳,到桐庐,或江畔小坐,或钓台远眺,心头都有浪击芦苇的鸣响,久久不能止歇。
这时候,我便用目光,对富春江进行无所顾忌的“巧取豪夺”,我会从午后一直坐到黄昏,每次都心满意足,收获满满。
朋友,我把位子往旁边挪一挪,在这个安静的午后,请你也来坐坐。我们不妨怀古:我坐成严子陵,你坐成黄公望;我坐成《剩山图》,你坐成《无用师卷》;让远处那轮烈阳,坐成璀璨的火焰。
(作者系著名作家、中国作家协会原副主席)
编辑:陈姝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