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缅怀中华民族的民族英雄们，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届全体会议1949年9月30日决定，在首都北京建立中国人民英雄纪念碑，并于同日举行奠基礼，毛泽东宣读纪念碑碑文（图1）并执锨铲土（图2），表达对烈士的尊敬，周恩来代表会议全体代表发言（图3）。此时军乐队演奏的即是《哀乐》。

为了揭开这首哀乐背后的神秘面纱，本文作者采访了罗浪将军及相关人士，聆听他们讲述《哀乐》的创作历程。

《哀乐》起源的三种说法

关于《哀乐》的起源，流传着多种说法，每一种说法都如同乐章中的不同声部，共同编织着这首著名乐曲的历史脉络。

刘炽改编自陕北唢呐曲《凤凤铃》说

一种广为流传的说法认为，《哀乐》是抗战时期延安“鲁艺”的音乐工作者刘炽等人，根据陕北唢呐吹奏的民间乐曲《凤凤铃》改编而成。

1942年春，刘炽与张鲁、关鹤童在米脂县寻访到了当时负有盛名的唢呐艺人常毛儿。常毛儿就像一位民间音乐的宝藏守护者，向他们传授了多首民间音乐，其中《将军令》《大摆队》《柳生芽》《万年欢》等乐曲各具特色，而《凤凤铃》则以其丰富、深情、悲壮、博大的音乐特质，给刘炽等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仿佛是命运之弦在那一刻被轻轻拨动。

不久后，在迎送成吉思汗灵柩的任务中，陕甘宁边区政府委托“鲁艺”组织专业乐队。刘炽凭借着敏锐的音乐洞察力，建议使用《凤凤铃》作为迎送灵柩的音乐。他们通过集体商量和笛子的领奏，对乐曲进行了加工、改造和丰富，就像一群技艺精湛的工匠精心雕琢一件艺术品，形成了《哀乐》的雏形。

随后，在迎送刘志丹灵柩的过程中，乐曲又得到了进一步的完善，宛如一颗种子在岁月的滋养下逐渐成长为参天大树。

刘炽，原名刘德荫，陕西西安人，自幼便随民间艺人学习西安鼓乐。他曾为多部经典影片如《上甘岭》《英雄儿女》等创作了脍炙人口的插曲，这些插曲如同璀璨的星辰，照亮了中国电影音乐的天空。1955年，刘炽在为电影《上甘岭》作曲时，曾将《哀乐》改编为双管管弦乐队演奏的形式，展现了他在音乐改编方面的卓越才华。

此外，《哀乐》中的部分旋律与秦腔中的苦音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仿佛是两种不同艺术形式的灵魂碰撞。

另据《天津日报》报道，乐曲采回后，采集者根据其风格易名为《追悼曲》，并在延安军民公祭刘志丹时，由音乐工作者编配民乐谱并填词，临时命名为《公祭刘志丹》，这一系列的演变见证了《哀乐》从民间走向正式舞台的历程。

马可创作《公祭刘志丹》说

另一种说法则将《哀乐》的创作归功于以马可为主的延安音乐工作者。

1936年，西北红军和西北革命根据地的主要创建人之一刘志丹同志不幸牺牲，这一噩耗如同一颗重磅炸弹，在革命根据地引起了巨大的悲痛。毛泽东在悲痛之中，委托边区文艺工作者迅速创作一首葬礼音乐，用于刘志丹的追悼会。

于是，马可等人迅速行动起来，他们搜集素材，结合陕北民歌《绣荷包》与《珍珠倒卷帘》的主旋律，改编创作了凄楚动人的管乐曲《公祭刘志丹》，即沿用至今的《哀乐》。

马可，江苏徐州人，是中国现代作曲家的杰出代表，他的代表作品包括群众歌曲《南泥湾》《咱们工人有力量》等。他在歌曲创作、歌剧创作、音乐理论方面均作出了卓越的贡献，就像一座巍峨的山峰，屹立在中国音乐史的长河中。他的创作风格既具有深厚的民间音乐底蕴，又融入了革命的时代精神，为中国的音乐事业注入了新的活力。

罗浪改编自北方民间吹打乐曲说

还有一种说法认为，《哀乐》是由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乐团首任团长罗浪根据北方一首民间吹打乐曲改编而成的。

罗浪，原名罗南传，是新中国军乐事业的主要奠基人之一。他历任中央军委军乐团团长、中央广播乐团团长等职，并在开国大典上担任乐团及联合军乐团总指挥，他的名字与中国军乐的发展紧密相连，是中国军乐史上的一座丰碑。

据罗浪将军回忆，1945年，他与张非、徐曙三人在晋察冀根据地采风时，从一位绰号“喇叭转”的民间唢呐艺人那里记录到了一支婉转凄切的曲子。

据“喇叭转”介绍，这首曲子专用于红白喜事，快节拍吹奏显得热闹用于婚事，慢节拍吹奏则转为哀婉用于丧事，就像一把神奇的钥匙，能开启不同情感世界的大门。罗浪等人对此颇感兴趣，他们小心翼翼地记下了乐谱。

后来，罗浪了解到在华北一带流行的戏曲中均有此调，这让他更加坚信这首曲子的价值和潜力。于是，在1945年晋察冀军区纪念抗战胜利大会上祭奠抗战死难烈士时，罗浪执笔将此曲进行改编并指挥乐队演奏，从而形成了《哀乐》的雏形，这是他对民间音乐的一次成功创新和传承。

罗浪将军的独家回忆

在众多的说法中，罗浪将军的回忆为我们揭示了《哀乐》创作背后的深情与智慧。

2006年12月6日，北京市黄寺的一座宿舍楼内，冬日的暖阳透过窗户洒在地板上，给这静谧的空间增添了几分温馨。在这里，笔者与“《国歌》第一指挥人”张则恭之子张之清、《运动员进行曲》的作者吴光锐、军乐演奏家汪呈发等人，怀着崇敬与期待的心情，一同拜见了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乐队创建人、开国大典联合军乐团总指挥、著名军乐指挥家罗浪将军。

罗浪将军虽已年迈，但精神矍铄，操着一口带着南方韵味的口音，谈吐间透露出非凡的活力与热情。对话从我撰写的《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乐队的由来》一文展开，罗浪将军与吴光锐老乡欣然在《人民政协报·春秋》的报样上题词“难忘开国大典”“历史的回声”留念，那刚劲有力的字迹仿佛在诉说着他们曾经的辉煌与激情，也为这次会面增添了几分纪念意义。

随着交流的深入，笔者抓住时机，向罗浪将军请教了关于《哀乐》创作的问题，一场探寻音乐历史真相的旅程就此开启。

罗浪将军指出，当他看到死难烈士的遗体还保持着搏斗的姿态时，他的内心被深深地震撼了。那一刻，他仿佛看到了烈士们在战场上英勇奋战的身影，感受到了他们对国家和民族的无限忠诚。他深感哀乐不仅仅是哀悼的音乐，更应该表达缅怀并牢记英雄丰功伟绩的情感。就像一位诗人，用音乐书写对英雄的敬意和赞美。

因此，在创作过程中，他在降E小调的基础上，于全曲最强音处采用临时转大调手法，使曲调在呜咽、悲哭之后又激昂而坚决，仿佛是在诉说着英雄们虽然逝去，但他们的精神永远不朽。

罗浪将军详细回忆了《哀乐》的创作过程，就像一位工匠在讲述他打造一件艺术品的艰辛与喜悦。他改变了原曲的记谱法，将较快的2/4节奏改为舒缓的4/4拍，这一改变如同给乐曲注入了沉稳的气质，使曲调更加深沉凝重，仿佛时间在这一刻放慢了脚步。由最初的一段旋律变奏为如今的三段式结构，就像给乐曲搭建了一个更加坚固的框架，使其层次更加丰富。

采用短调和声，由原来的大齐奏配器形成标准的大军乐队谱，这一系列的改变使得《哀乐》在音响效果上更加丰富和立体，仿佛是一幅绚丽多彩的音乐画卷。

尤其是曲中陡转临时大调的艺术处理，在哀悼乐曲的编创中留下了开创性的一笔。它开辟出一种“哀而不伤、悲而壮美”的崭新境界，就像在黑暗中点亮了一盏明灯，让人们在哀痛中感受到希望和力量。这种艺术处理不仅展现了罗浪将军高超的音乐技艺，更体现了他对音乐情感的深刻理解和把握。

罗浪将军在2006年12月6日王庆安撰写的《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乐队的由来》报样上题词“难忘开国大典”。

罗浪将军在王庆安撰写的《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乐队的由来》报样上题词。

乐曲与指挥的完美契合

在《哀乐》的演绎过程中，张则恭的指挥艺术无疑为其增添了独特的魅力。

张则恭1905年4月出生在河北省青县流河镇南孙庄，18岁时在军阀卢永祥部第四师军乐队当上了一名乐兵。1930年12月至1939年3月在国民党军第一师军乐队当军乐上士、助教、队副，负责训练、指挥乐队。1943年3月，张则恭在国民党军第三十七集团军司令部军乐队当队长。1945年3月，在国民党军第三军军乐队当二等军乐佐、军乐队长，一直负责乐队训练与管理工作，直到1947年10月在清风店战役被解放。

罗浪手持军区的命令，历时一个多月，找到了所有第三军的军乐队员，组建晋察冀军区军乐队。张则恭被解放入伍，成为一名光荣的解放军战士，并任教员，负责乐队的教学、训练工作。

张则恭的指挥风格独具特色。他对音乐有着深刻的理解和感悟，就像一位智者，能洞察音乐中的每一个细节。在指挥《哀乐》时，他不仅仅是在指挥乐队演奏音符，更是在传达一种情感，一种对逝者的敬意和对生命的尊重。他的手势流畅而富有表现力，每一个动作都仿佛是在与音乐对话，引领着乐队进入一个充满情感的音乐世界。

例如，在《哀乐》的慢板部分，他的指挥手势缓慢而沉稳，仿佛是在抚慰着逝者的灵魂，让乐队演奏出深沉而哀伤的旋律。而在快板部分，他的手势则变得有力而坚定，激发乐队演奏出激昂而悲壮的音符，表达对英雄的赞美和敬仰。他的指挥风格既严谨又富有激情，能让乐队在演奏中充分发挥出最佳水平。

张则恭与罗浪在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乐队是最佳搭档，也都是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乐团的创建者。在音乐创作和演奏方面有着密切的合作。罗浪作为《哀乐》的改编者，为乐曲奠定了坚实的音乐基础。而张则恭则通过自己的指挥艺术，将罗浪的音乐理念完美地呈现出来。

他们就像一对默契的搭档，在音乐的舞台上共同创造着奇迹。在排练过程中，张则恭会与罗浪深入交流，探讨乐曲的情感表达和演奏技巧。罗浪向张则恭讲述自己创作《哀乐》时的初衷和想法，而张则恭则会根据自己的理解和经验，提出一些演奏上的建议。他们相互尊重，相互学习，共同为《哀乐》的完美演绎而努力。例如，在处理《哀乐》中临时转大调的部分时，张则恭就根据罗浪的创作意图，调整乐队的速度和力度，使这一部分的音乐更加突出和震撼。

军乐指挥家张则恭像

在国家典礼上奏响

张则恭多次在国家重要典礼上指挥《国歌》《哀乐》等名曲的演奏，成为这些历史时刻的见证者。

在1949年9月30日黄昏，政协第一届全体会议闭幕后，毛泽东带领与会人员在天安门前举行了人民英雄纪念碑奠基典礼。张则恭站在军乐队前，神情庄重而肃穆。当毛泽东神情肃穆地走过林中小径、持锨为纪念碑基石落下第一锨黄土时，张则恭用手中的指挥棒轻轻一挥，40余人组成的军乐队奏响了《哀乐》深沉凝重的第一个音符。那一刻，时间仿佛停止了，人们的目光都聚焦在指挥台和乐队上，沉浸在对英雄的缅怀之中。

这是《哀乐》首次在国家典礼仪式上被采用，它承载着人们对英雄的缅怀，是一个具有历史意义的时刻。

在后来的许多国家重要葬礼上，张则恭一次次地用他的指挥艺术，为逝者送上了最庄重的哀悼。他用自己的行动诠释了音乐的力量，让《哀乐》在国家典礼上成为了一种象征，一种对英雄的敬仰和对生命的尊重。

关于《哀乐》的起源和创作者，虽然存在多种说法，但无论哪种说法，都体现了我们民族对逝者的尊重和对生命的敬畏。罗浪将军作为《哀乐》的改编者之一，他的艺术成就和贡献将永远铭刻在中国音乐史册上。张则恭指挥家则用他的指挥艺术，为这首哀乐赋予了灵魂，让它在不同的历史时刻都能发挥出独特的艺术强音。

（作者系第四、五、六、七届河北省青县政协常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