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文化>艺文
浮木为梁(边走边写)
——回忆外公
我的童年记忆中,总有一抹淡淡的缺憾,那是因为少了外婆的慈祥身影。外婆在我出生前便离世了,她的模样,只能偶尔从哥哥姐姐的讲述中浮现,仿佛一阵微风轻掀旧帘,却无法在记忆中停驻。
所幸,还有外公。因母亲是独生女,他成了那个年代并不多见的“住女儿家”的老人。也正因如此,我才能在成长的岁月里,反复听他讲起那些旧事——那些属于他个人,也属于一个时代的故事。
我的家乡浮梁县,位于江西景德镇市最北端。古籍中记载:“因溪水时泛,民多浮木为梁,故名浮梁。”然而短短一句,并未道尽其中缘由。浮木从何而来,又往何处为梁,字里行间语焉不详。直到后来,我才从外公口中得到了完整的解释。
外公是“浮木为梁”的最后一代亲历者。浮梁北部多山林,新中国成立前,这个地方不通汽车,运输不便。因此,每逢洪水泛滥,外公便与村中几位精壮小伙,将粗大的树木扎成木筏,从家乡的小河顺流而下。九曲十八弯,水急滩险,一路漂至景德镇昌江码头。木材卖给城里人建房,粗者为梁,次之为柱——原来,“浮木为梁”并非虚渺的文字描述,而是现实的谋生之道。
外公常说,在景德镇住店吃饭皆可赊账,只需报上村名和姓名。每到腊月,店家派账房逐村收账,家家户户如数偿还,从无赖账之事。互信,是那时最质朴、也最珍贵的社会纽带。
外公一生的遗憾,是没有儿子。虽与我们一大家人同住,但在内心深处,他始终牵挂着堂侄、堂孙,认为他们才是家族血脉的延续。这种执念,是旧时代烙在人心深处的印记,也在日常生活的细节中时常显露出来。
家里曾有一棵桃树。每到春日,花开正盛,却不过数日便落尽。儿时的我常为此感到莫名的忧伤——繁花短暂,仿佛生命中那些来不及珍惜的美好。最初的几年,桃树结果并不理想,还年年生虫。直到有一年初夏,枝头忽然挂满了果实,也难得没有虫害。看着桃子逐渐成熟,我和二姐耐心守候,盼着在它们最饱满的一刻,亲手摘下品尝。
然而盛夏的一天午后,外公来到树下,挑拣了十几个最大、最红的桃子。我原以为,他会递给我和二姐,却见他将桃子装进草帽里,转身沿着院墙外的土路走去,送给了他的堂孙们。我悄悄跟在后头,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委屈与失落。许多年后,我才慢慢明白——那不是简单的情感偏移,而是时代观念对外公的潜在引导。
外公嗜酒如命,烟不离手。常年的气管炎使他咳嗽不止,却依旧在烟雾与酒气中,寻找属于自己的满足。看着他在享受与痛苦之间反复挣扎,年少的我常常困惑:人生究竟该如何度过?是戒除嗜好,换取更长的岁月,还是任性地活在当下,不问寿命几何?
大四那年秋天,外公因气管炎去世,终年80岁。那时的我忙于学业,未能赶回送他最后一程。只知道,他的坟地是他生前自己选的,就在老屋背后的小山坡上,朝向西南,正对着家乡的小河。在那条河里,他曾在洪水泛滥中“浮木为梁”,也曾在风平浪静时撒网捕鱼。
待再回老家,我还要登上那座小山峰,在外公的坟墓边俯瞰村庄和小河。那些关于外公的往事,定会在山野清风中重新被唤醒,在记忆深处悄然延续。
编辑:陈姝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