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我两度去宁夏石嘴山，在被贺兰山神秘岩画感染的同时，更为贺兰山下一种独特的“唤醒仪式”而激动不已。清明时节，贺兰山东麓昔日戈壁上建成的葡萄园有一重要农事——展藤，即将埋藏了一冬的葡萄藤清理出土，理藤上架，然后加以固定。展藤让我真正感受到了老藤逢春的幸运 感受到了春天的真谛，也感受到了果农与葡萄相辅相成的生活追求。

石嘴山是一个上世纪50年代才新建的工业城市，“一五”时期这里跻身全国十大新建矿区之列。当年，全国各地的厂矿企业、各类专业技术人才、成百上千的大中专毕业生响应国家号召，涓涓细流般涌向贺兰山，在一眼望不到边的旷古戈壁上建起了这座工业化城市。计划经济时期石嘴山是西北开发建设的翘楚，今天，尽管城市处于转型发展期，但因为有着雄厚基础，这座城市在工业上绽放异彩并不奇怪，让我惊讶的是他们在农业上竟然创造了奇迹。曾经的戈壁滩开发出60多万亩葡萄园，生产出高品质的葡萄酒，葡萄美酒夜光杯的诗意变成了日常。

宁夏的葡萄园和葡萄酒令人迷醉，但真正让我在迷醉中思接千载、神游八荒的是葡萄园春天的唤醒仪式——展藤。展藤让沉睡了一冬的葡萄藤开始苏醒，开始在和畅的春风里舒心地呼吸，尽情地伸展、生长。看着身穿迷彩服的老果农在熟练操作，习惯于形象思维的我开始“神不守舍”起来，脑海里浮现出许多联想。

这个展字不知是谁的发明，用得太妙了，把春天万物应有的姿态用一个字就描述了出来。展，是春天应有的姿态。我想到孔夫子为什么带着学生沂水春游要解冠披发，沐风而歌；想到穿着运动服的中小学生在操场上追逐嬉戏，一个个脸色红润，汗珠晶莹；还想到窗前高高的杉树上，两只羽毛漆一般亮的喜鹊在装修自己的鸟巢，这些都可以归结为一个字——展。可以想象，熬过漫漫寒冬的葡萄藤舒展开身姿的那一刻会多么惬意，风软光暖，荠菜刚刚冒出嫩芽，像一双双绿色的小手在打招呼。展藤，唤醒的不仅仅是葡萄。

在石嘴山一处庄园，有一棵葡萄树龄超过120岁，是妥妥的老寿星。与庄园其他老藤葡萄一样，这棵百岁老藤也要冬藏埋土，春季展藤。老果农告诉我，像这种百年老藤要格外悉心呵护，冬季最好不用机械翻埋，要人工仔细埋土，春天展藤要把握好节气，过早怕倒春寒，太晚又耽误长芽，太早太晚都不成，这是一个经验活儿，需对天气、地气、生气用心体会才能找准时机。葡萄通人性，你爱护它，它就会回报你；你慢待它，它的果实会一年比一年小，直至退化枯萎。有经验的果农都知道，没有爱心是种不出好葡萄的。我想，如果这株百年老藤真的有知，当虬龙般的它在土里冬眠时会想些什么：是盘点过去一年的收获？是畅想明年硕果累累的金秋？还是感恩果农的精心打理和昆虫们的不舍不离？它也许会想许多，但毫无疑问的是，它一定会因满枝葡萄酿造的醇醪而骄傲。由冬眠到展藤，由展藤到开花结果，再由果实到美酒，这是一个价值实现的过程，更是一个境界升华的过程。据说这种老藤酿造的葡萄酒获过国际大奖，支支价值不菲，是许多收藏者的最爱。

经过一个冬天的储备，当葡萄藤从土地里再次舒展开来，舒展开的还有成长的信心、绿色的向往和饱满的希望。这是我在观看展藤时心里想说的话。人与葡萄相通，冬天的蛰伏既是季节的选择，也是对过去的盘点，更是为春天的伸展而蓄能，这一切都是为了秋天的收获，毕竟带来幸福感的只能是成果。

这里曾经是戈壁滩，绿色是戈壁滩的奢侈品。据说石嘴山的名字来自一块张着嘴的石头。石头张嘴一定是因为饥渴，因为当地降雨量很小，滔滔黄河流过这里时，匆匆忙忙不愿意停留半步，石嘴张得再大也喝不到黄河水。谁能想到，勤劳的宁夏人民经过几代人的努力，用双手把茫茫戈壁变成了迷人的绿洲，变成了生产美酒的葡萄园。当我看到老果农黝黑脸上抬头纹和鱼尾纹在明亮的阳光中慢慢舒展开来时，我想到了画家罗中立那幅著名的《父亲》，如果说《父亲》脸上沟壑般的皱纹是紧蹙和忧虑的话，那么眼前这位果农脸上的皱纹则是放松和舒展。

我知道，生活需要舒展，因为舒展是春天应有的样子。

（作者系全国政协委员、著名作家老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