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码看文化

编者按 “时代浪潮奔涌向前，文学创作繁花似锦，优秀的文学作品描绘着波澜壮阔的时代画卷，书写着生生不息的人民史诗。文学高质量发展，离不开高质量的作品，新时代为文学创作提供了广阔天地，如何厚植文学沃土，激发创新创造活力，提升原创能力，让更多精品力作不断涌现？本报记者就推动文学精品创作专访全国政协常委、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陈彦。

书写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

文化采风：从《西京故事》《装台》，到《主角》《喜剧》，再到《星空与半棵树》《人间广厦》，您的作品始终把目光投注在生活深处，描摹烟火人间，关切各种人物和他们的故事。请您谈谈对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创作导向，深入生活、扎根人民的体会和思考。

陈彦：从长篇小说《西京故事》到新作《人间广厦》，我的每一部小说，写的都是我多年沉浸其中，有极为深入的生活和生命体验的故事和人物。这里面很多是从事各种艺术门类的艺术家，我熟悉他们的日常生活和艺术创造过程，了解他们在生活和艺术的交相互动、互相成就时的艰难和快慰。写他们也是写一种生活和生命样态，很多时候也会有一定的普遍性。从他们身上，也可以理解我们自己的生命状态。艺术创造也是一种劳动。我写这种劳动和其他劳动的共通性和差异性，也写艺术家的日常生活和艺术创造的不同状态，其实都是想更充分地表达自己对宏阔的时代、广阔的现实中人民创造新生活的新经验的把握和思考。在这些作品中，我还格外注意描写与艺术院团密切相关的其他劳动者，写他们人生的希望愿景，以及为了实现这种即便比较朴素的愿景而付出的有时候是比较艰辛的劳动，写他们内心的坚守、精神的光芒、创造新生活的勇气和毅力。最后还需要回到鲁迅的话，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这里面包含着理解文学与人民关系的重要内容，作品中的人民伦理和现实关怀的重心也在这里。

文化采风：从文学创作角度看，如何处理好传承与创新的关系，吹响时代的号角？

陈彦：如何处理传承和创新的关系，既是摆在每一位写作者面前的重要问题，也是从事其他门类的艺术家在艺术创造过程中无法回避的问题。前人创造的重要艺术成果是我们从事新的艺术创造的路标，但一代人有一代人需要面对和解决的新的现实和精神问题，而尝试在艺术创造中回应这些具体的现实问题，是与时代相应的文学艺术作品创造的基础。能够在时代精神总体的意义上理解、把握进而处理宏阔的新的生活经验的创作，必然会是推陈出新的艺术创造。法古而不泥古，求新而不唯新。传统犹如一条河流，我们处在河流的中端，完成承上启下的过渡作用比较重要。也就是说，在传承传统的基础上创造扎根现实、面向未来的新可能，是处理这一问题的基本路径。

文化采风：您曾谈到，阅读是支撑写作者写下去的远航风帆。结合您的实践，谈谈阅读对于文化创作生产的重要作用？

陈彦：阅读之于写作的重要性，怎样强调似乎都不过分。我始终认为，阅读包括两个层面：一是对经典文本的阅读。无论从事哪种艺术，这个层面的阅读视野应该尽可能宽泛，政治、经济、历史、社会、文化的重要典籍自不待言，甚至更为专门的知识也尽可能涉猎。以此为基础，作品中所敞开的世界才有可能是全景的、立体的、丰富的。广泛的阅读的积淀也可以使作家在写作过程中左右逢源，进而打开更为深刻的生活面向；一是对生活的阅读。生活也是一本大书，其中包含的信息之深广、之复杂、之充沛远远超过既有典籍所能涵盖的内容。作家充分、深入地“阅读”生活，发掘不曾为他人注意的新的人物和他们的新生活经验、新的心理和情感，是扎根于具体生活现实的创造的题中应有之义。广阔的经典阅读可以为写作者打开理解生活和处理笔下现实的视野和眼光，而开阔的生活阅读则让作家的写作可以接通源头活水，日新不已。两种阅读的结合和互动，可以说是文化创作生产、艺术创新创造的必由之路。

走向更为开阔的生活世界

文化采风：“十五五”规划纲要指出，要把提高质量作为文艺作品的生命线。在您看来，优秀的文学作品要具备怎样的品质？这对作家有怎样的要求？

陈彦：在不同时期，基于不同考虑，我们对优秀作品品质的理解不尽相同，因而很难一概而论，但有一些品质有着一定的普遍性。以长篇小说为例，是否拥有深刻的思想，对一时期生活总体状况的高度概括力，能否塑造可以代表一时期生活面向的典型形象，且有着丰沛的精神魅力和艺术感染力，大致是我们对优秀的长篇小说的期待。这考验的是作家的视野、格局，他把握和理解生活的眼光和艺术表达能力，甚至还包括他接续和创化丰富复杂、源远流长的传统的能力等，是对作家思想、情感、精神、心理、才情的综合要求。当然，作家的耐心和写作的持久性也比较重要。能坚持“长期主义”，久久为功，才有可能不断提升，持续创造。这一点也非常重要。

文化采风：当前文化创作蓬勃发展，但也存在同质化等现象。您认为提升文学原创能力，要突破哪些瓶颈？

陈彦：克服同质化，一是要充分、深入地把握和理解时代和现实可能为自身提供的个人经验，尽可能地投身到更为广阔的社会生活中，不断拓展自己的生活视野，丰富自己的生活经验，由“我”出发，走向更为开阔的生活世界；一是打开自己的文学理解，以开阔的眼光，切近并处理复杂的生活经验。写作者如果拥有开阔的文学观念，不仅可以接续的传统维度多端，可以借鉴的艺术经验也丰富多彩。前者是生活视野的拓展，后者是艺术观念的调适。在这两方面下功夫，逐渐会形成一种良性互动的状态，进而促进文学原创能力。

为精神创造提供更多可能

文化采风：智能技术飞速发展，技术创新对文学创作有何影响？如何在数智时代更好地推动文学精品创作？

陈彦：技术的飞速发展，确实为文学的生产、传播和接受提供了更多的便利条件，也让更多的写作者和他的作品能够被看见、被传播、被欣赏。新大众文艺近年来的勃兴与数智时代技术的发展有着密切关联。很多在生产生活一线的劳动者以艺术形式记录自己的生活，表达自己的情感，他们的作品，可以拓展作家的生活视野，提升作家对生活世界理解的宽度与丰富度。尤其是AI让信息的搜集、处理变得极为方便快捷，某种程度上可以节省人力，也能将视野投向人力所不及之处，为更进一步的精神创造提供更多的可能。但如何将碎片化的、形态各异的生活素材创造成艺术作品，更考验写作者对生活整体把握和艺术表达的能力。数智时代媒介的快速发展因此既是机遇，也是挑战。近期评论界热议的“大文学观”，可以理解为回应挑战的尝试。这需要从生活观、文学观、艺术观等多个方面思考与调适，以有效回应新的现实命题。

文化采风：您的多部作品被改编为影视剧，如何看待文学与影视的融合，这种融合对精品创作有什么作用？

陈彦：文学与影视分属不同的艺术形式，但二者又有非常密切的关系。影视创作一直源源不断地从文学中汲取养分，有大量的影视剧改编自小说甚至散文。但另一方面，好的影视剧也能对文学原作有创造性提升。相较于文学，影视的传播更直观、方便，受众也更广泛。一部优秀的文学作品被影视化以后，往往会产生“破圈”效应。有的文艺精品，是文学和影视共同合力促成的，影视化后获得的巨大关注可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但文学不宜在创作过程中就追求影视转化的可能性，这会伤及文学的审美特质与探寻力度。一些影视作品改编的成功经验，可以启发文学创作者在题材、人物和艺术表现手法等方面拓展视野，吸纳经验，提升文学的生活表现力，但决不能让二者彼此混淆，成为装进一个篮子的鸡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