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5月18日上午，收到龚敏师弟一条微信，告知先生病危，随后语音联系，说是几天前病倒在工作室，他正与在天津的师弟想办法找医生，哪知第二天就传来噩耗！彼时我正旅居国外，山高水远，云海茫茫，惜未能回国送别先生。此后常想起与先生相处的点点滴滴，每每萦绕心怀。

1988年10月，我翻阅1989年研究生招生目录，决定报考南开大学中文系古代文学专业中国小说史方向，导师李剑国。临近考试，偶然看到先生所著《唐前志怪小说史》，如获至宝。1989年9月，我与四位同学入读师门，根据当年文科应届生先劳动锻炼一年再学专业的政策要求，我暂别南开园，直至1990年9月起才跟随先生开始专业学习，直到1993年6月毕业。

当年高校教师住房紧张，先生家住南开园西南村，最初是一套偏单小两居，先生就是在右边稍大一点的卧室兼书房给我们上课。通常上午8点到，先生因熬夜做学问，多数时间刚起床不久，吃几个核桃、喝点水，点上一根烟，便坐在书桌前的旋椅上侃侃而谈。

先生常向我们谈起他的治学经历、心得体会，介绍南开诸师的学术个性，评点学界状况和有关学人特点，侧重学术本质的探究和研究方法的传授。他说他在学术领域的选择上受“让开大路，占领两厢”“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的军事思想影响，避开时俗白话小说和名著研究热门而专心于文言小说一路，在具体操作上“业必贵于专精”，以务实的精神下苦功夫“竭泽而渔”“打深井”等等。先生的教诲在我心中深深扎下了根。

我读研那几年，社会环境对学术研究并不友好，论收入有“搞导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之说。南开中文系穷得叮当响，李先生是系副主任，负责日常行政工作。学术著作难出版，先生耗时四五年写成的100多万字《唐五代志怪传奇叙录》静静地躺在书柜中几年无人问津。尽管面临如此困境，先生仍孜孜于学问，抓紧《宋代志怪传奇叙录》等著作的撰写和《全宋传奇集》的辑校。受先生言传身教的感染和激励，我辈弟子只能心无旁骛，刻苦钻研。

先生仅讲了几次课，即让我茅塞顿开，知道论文该怎么写了。第一学期上古代文学课，先生让交份作业，于是用功两月写成《试论钱澄之的田园诗及其与陶诗之意象比较》一文，先生一看说不错，即予推荐发表了。1991年我用大半年时间研读洞庭湖神话传说和诗文志怪文献，每有所惑便随时随地请教，先生有求必应。我那时好像着了魔，总是想着湖湘神怪，有时去中文系资料室或系办，在主楼门口、一层楼道等地，一遇见先生，便抓住机会提问。先生总是耐心解答。围绕这一专题，我写了《湘妃故事的流变及其原型透视》等3篇文章，发表在《中国文学研究》等期刊上。

做毕业论文时，我本有意研究元明文言小说，但自觉资质鲁钝，考虑到个人基础和写作时限，就选了个元明长篇传奇这么个小题目。可因毕业分配制度改革，为找工作在北京奔波占用不少时间，加之努力不够，所写论文在资料的系统性搜集和观点的准确性阐释等方面存在差距和缺陷。先生不嫌谫陋，将文中部分考证内容充实整理成《〈龙会兰池录〉产生时代考》一文，也署上我名发表于《南开学报》。

先生著作等身，学术成就为世所称道。去世后那几日，众多高校文学院、出版社、期刊编辑部和个人的唁电悼文挽联，高度评价先生学术成就。我毕业后虽未再从事古小说研究，但是先生的治学理念和学术风范，如“竭泽而渔”的系统性原则、“打深井”的钻研精神，以及心无旁骛的专注、矢志不渝的韧劲，特别是务实治学的作风，对我后来的工作和生活产生了深刻影响，无论是在高校、企业，还是到政府机关工作，有先生教给我的本事，都能从容应对。感恩先生！

毕业后，一直与先生保持联系。在京搬家四次，先生曾光临三处寒舍。有年暑期，先生畅游欧洲归来欢聚。他根据欧陆游历所见，结合以前旅美感知，纵论天下大势，铺叙欧风美雨，对比中外国情。说到巴黎的协和广场和香榭丽舍大街，先生非常自豪地说：没有哪个广场街道能跟我们的天安门广场、长安街相提并论！

2019年9月20日晚，先生微信发来一张天津医科大学总医院CT检查报告单，告知“肺部有肿块不小”，当时我心里咯噔一下，当晚托人找专家咨询，旋又请先生来京看病，10月中旬顺利手术，出院后也没做化疗放疗，再没复发，竟是治愈了！先生不愿惊动他人，特请师母嘱我不要外泄病情。

随后疫情三年，难得与先生见面，只能每年寄点茶叶等食品聊表寸心。2022年底，先生熬过了新冠病情得以康复。2023年6月我到天津出差，看望了先生。2024年8月又去天津出差，再次到先生家，先生与师母状态都很好。那晚临别时我跟先生说：“等退休后有时间了，每年都来看您！”而今退休了，却再也不能见到可敬可亲可爱的李先生了，痛何如哉！

师恩难忘，师德长昭。我在故乡仰望云天，料峭风中依稀可以听见先生亲切的话语，“脚踏实地，不回避难题，不绕道而行，不取巧，不偷懒，不耍花枪，不玩玄学……”还有不尽的叮咛：踏实做事，本分做人，尽力而为，有益于世，光风霁月，自然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