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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微者求真,担当者致远
——记全国政协委员杨金龙

杨金龙在办公室。(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杨金龙
全国政协委员、中国科学院院士、同济大学校长,曾获全国先进工作者称号和全国创新争先奖、高校青年教师奖、中国化学会青年化学奖等。
科学家是什么样子?
幼时的杨金龙眼中,科学家是白发苍苍的老先生,戴着眼镜,穿着白大褂,在报纸的黑白照片里,神情严肃地注视着什么。上世纪70年代末,宣传画上的科学家大都是这样的形象。尤其“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的口号传遍大街小巷,“四个现代化”的目标写进每一篇作文,他更加相信,科学家就是那样的人。
很多年后,杨金龙自己也成了科学家,从事理论与计算化学研究。同样戴着眼镜,镜片后的目光炯炯有神,但神情却不严肃,头发也已微微花白。他在同济大学的办公室里接待来访者,说话时习惯性地用手比画,像在空气中勾勒某种分子结构。
这时再问他,科学家是什么样子?他想了想,说:“大部分时间,其实就是一个平常人。”
杨金龙常说,自己做科研的驱动力有两个:一个是好奇心,一个是国家需求。好奇心让他不断出发,国家需求让他不迷失方向。
探 微
杨金龙能认出500多种花。
这不是什么秘密——媒体报道过,标题就是“认识500种花”的院士。他的朋友圈里也常发照片:春天发玉兰,夏天发荷花,秋天发菊花,冬天发蜡梅。偶尔遇见不认识的,就拍下来问,非得把名字记住不可。
当面提起这件事,杨金龙笑起来,眼角堆起细纹:“认花也没什么原因,那不就是好奇心嘛。”
短暂停顿后又说,“我们一般人要记这么多干吗?不需要。但我就是想知道。”
看到了,就想知道。这是他一切探索的起点——想知道这个世界是怎么运行的、怎么组成的。
1981年,杨金龙考入南京师范大学。因为对天体物理尤其感兴趣,他选择了物理专业。1985年,杨金龙又进入中国科学技术大学读研究生,从硕士到博士再到教授,一路都在中科大从事凝聚态物理研究。
但这条路并非笔直的。1997年,已经是物理学教授的杨金龙接到一个邀请:加入一个化学交叉学科的重大项目。
16年的物理生涯,要转向化学?那不是换个研究方向那么简单。化学是创造新物质的关键学科——从新型药物到能源材料,从轻量化汽车到可降解塑料,几乎每一个国民经济的重要领域都离不开化学的突破。这正是当时中国经济发展所急需的科研方向。而对于杨金龙来说,好奇心与责任心从来不是对立的选项,而是彼此支撑、相互成就的同一条路。
于是,杨金龙从教授又变回了学生,他一头扎进理论与计算化学领域,开始重新学习化学的专业语言、阅读陌生的期刊、与实验团队紧密合作。与大众印象中研究瓶瓶罐罐里化学反应的化学家不同,杨金龙研究的是原子、分子这些化学中“看不见”的东西。
“我的工作就是通过发展新理论和新方法,利用计算机的计算和模拟,对化学中的重要科学问题展开研究,并提供理论预测或实验解释。”杨金龙举例说,比如合成一种催化剂,依靠人工实验不可能穷尽几千万种材料,但采用计算的方法就可以大规模筛选出合适的材料。
正因如此,杨金龙的研究团队有一个鲜明的特点——成员的专业背景多样,涵盖物理、材料科学、计算机科学等。这并非偶然,而是他多年做研究的心得:不同领域的专业知识相结合,能带来丰富的想法和创新思维,碰撞出智慧的火花。
之后的20多年,杨金龙和团队在单分子科学领域不断取得重大突破:世界首次成功直接观察到分子的内部结构、世界首次实现单分子自旋态控制、世界首次实现亚纳米分辨的单分子光学拉曼成像……在肉眼无法抵达的尺度上,他一点一点“看”清了微观世界的轮廓。
求 索
2025年6月13日,杨金龙出任同济大学校长。
第一周,他步履不停,调研数理化、海洋、材料等学院,了解基础学科发展情况;频繁进出教学楼、实验楼、图书馆、行政楼、食堂、学生社区等处,现场察看摸实情……
有人问:“行政这么忙,科研还做吗?”杨金龙回答:“科研是我的根,不能断。”他的时间被切成两半:白天属于校长,处理学校事务;晚上属于科学家,审阅论文,指导团队,思考前沿问题,办公室的灯常常亮到深夜。在管理者的身份之外,他始终保持着一个科学家的内核。
谈起科学研究,杨金龙常说一句话:“国家投的钱是老百姓的血汗钱,总要对社会有用。”
早年在进行单分子成像研究时,杨金龙的团队通过理论计算与高精尖实验设备的结合,“看”到了传统显微镜无法观测的分子。“‘看’见了,然后呢?能不能做出点有用的东西?”这种追问,驱动他从基础科学走向技术应用,将越来越多的科研成果送上“货架”:可以解除氢燃料电池一氧化碳“中毒休克”危机的新型催化剂;能阻隔1000多摄氏度的高温,且成本低廉、质地轻便的电池防火材料;可让用量大幅减少的单原子农药……
同样,面对经典计算机计算能力已跟不上科研需求的困境,杨金龙将目光投向量子计算。量子计算机能够大幅提高电子结构计算的效率,但杨金龙不做硬件。他关心的是:一旦量子计算机成熟,中国能否很快在化学计算中把它用起来?用什么算法?写什么程序?
现在,杨金龙又敏锐地觉察到,一场科研范式的变革正在发生。
他常问一个问题:今天的化学实验室和100年前的实验室,有多大区别?答案是:没有本质区别。依然是老师带几个学生,依然是瓶瓶罐罐的手工操作。“这种‘小作坊’式的科研已经无法满足时代对知识生产速度和规模的需求。”杨金龙说。
他构想的未来实验室是另一种模样:人工智能设计实验方案,机器人执行操作,科学家成为与机器对话的策略家。在这样的模式下,科研成果的诞生速度远超传统科研方法。
“人工智能不是取代,是延伸。”杨金龙强调,“延伸我们的手,更延伸我们的脑。”
他以新材料研发为例解释:传统基于“试错法”的材料创制过程,在人工智能的参与下转变为数据驱动的精准设计制备,使精准、智能地创制高效催化剂和高值化学品成为可能。此外,人工智能还能帮助科研人员从海量数据中挖掘隐藏的内在规律,突破传统思维定式,发现原本被忽略的新规律、新现象。“过去科学家一生都无法做完的工作,现在能够缩短到几周内完成。”杨金龙说。
但杨金龙深知,范式的变革远比技术的引入更为艰难。它需要改变一代科研人员的思维习惯,需要重写评价体系,需要培养能够驾驭新工具的人才。
这让杨金龙重新审视“成就感”这三个字。“年轻的时候,干什么事干好了,觉得自己很有成就感。现在,成就感变成了越来越重大的责任感。”
这段话里,有一种微妙而深刻的变化。年轻时的成就感,是“我”干好了,是一道证明题;现在的责任感,是一道必答题:一所大学该如何为国家培养人才、布局学科、回应时代的呼唤。杨金龙的责任,早已不只是自己的实验室,而是一所大学,一个学科的未来,是一个国家在科技赛道上能否走得更远。
致 远
在同济,杨金龙养成了在校园里散步的习惯。从衷和楼到国立柱,从樱花大道到三好坞。这所百年学府的每一块砖都沉淀着时光,而他要带着它走向未来。
那些关于科研前沿的思考,与作为校长的职责、作为政协委员的使命交织在一起,变得更加具体而迫切。
杨金龙在同济推动人工智能赋能所有学科,提出学生在AI时代要筑牢知识底座,主动打破学科边界,搭建交叉融合的知识结构。2026年1月,学校成立机械工程与机器人学院,在人工智能、信息科学等领域均有布局。在全国高校中,同济的行动不算最早。但杨金龙认为,不能简单地开几门课程,而是要将AI作为底层工具渗透进每一个传统工科。
以全国政协委员的身份,杨金龙在2026年全国两会期间建议,AI正推动科研从经验依赖走向智能驱动,国家应把握时代机遇,以AI赋能原始创新,加快培养既懂得专业科研又掌握人工智能算法的交叉领域人才,助力关键核心技术攻关。在人才培养上,他呼吁为拔尖创新人才开辟特殊通道,与国家战略科研单位密切配合,在学习的不同阶段参与重大项目研究,以此帮助人才了解国家重大需求、开拓视野,实现更高层次的创新。
每一条建议背后,都是对国家科技未来的焦虑与期待。这种焦虑并非凭空而来。他见过中国科研从一穷二白到装备精良的巨变,也亲眼看到硬件上去了、软件和算法却还在追赶的尴尬。他知道,有些差距可以靠一代人拼命补上,有些则必须从基础教育、从学科布局、从人才培养上重新设计。
而这一切的落脚点,正是年轻人。
而面对着年轻人,杨金龙总有说不完的话。
在毕业典礼上,他讲“长期主义”。那是他出任同济大学校长的第二天,面对即将奔赴四方的2025届毕业生,他深切寄语:“坚持长期主义,投身于难而正确的事业。”
在开学典礼上,他讲“慢思考”。在短视频和碎片信息的时代,在AI带来的冲击下,他告诫学生,技术越迭代,越要夯实基础和培养批判性思维,否则人可能沦为工具的附庸。
在学校的思政大课上,他为大一学生解读国家“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三个追问:“国家需要什么?同济大学能做什么?同学们该干什么?”勉励同学们主动对标国家发展大势,让个人成长汇入时代洪流。
他同样理解青年科研人员的压力。“非升即走”“内卷”,他都看在眼里,也对年轻人说:“人的职业生涯很长,不必在起步阶段就盲目加速,不要总是和别人比,静下心来分析,努力在热爱的领域做到极致。”
这些话,是杨金龙一步步走出来的路。他认为,真正的创新往往需要长时间的思考。“当你想要解决一个问题,试了一个方法不通,就再换一个。可能百分之八九十都失败了,但那百分之一的灵光一现就能成功。”这种对不确定性的包容,对漫长探索的尊重,正是他反复强调的“长期主义”与“慢思考”的底色。
杨金龙确信,那些此刻还在图纸上的未来实验室,那些刚刚萌芽的交叉学科,那些正在学习“慢思考”的年轻人——都会在时间里长成应有的模样。(本报记者 王亦凡 汪凯)
编辑:董雨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