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9月起，在香港的民主人士陆续北上，为新政协会议的召开作准备。其中，鲁迅的遗孀许广平女士和他们时年19岁的儿子周海婴，也秘密登上“华中号”货轮，抵达东北解放区。

在这段日子里，周海婴随身携带着一个纪念册，留下了何香凝、郭沫若、李济深、章伯钧等著名民主人士情真意切的赠言。这本普通的纪念册，因为见证了若干重要历史时刻，具有了重要的历史价值。

郭沫若给周海婴的赠言，写于“华中号”上。

在香港候船：

何香凝题词勉励

1948年10月底，许广平和周海婴从上海的家中出发，经杭州、长沙、广州，抵达香港。在等待乘船“北上”时，周海婴的一个重要任务是采购他与母亲的冬衣和生活用品。头脑灵活的周海婴动起了小心思：他没有买价格高昂的新衣服，而是买了几件二手衣物，用省下来的钱购买了两样事后证明非常有价值的东西：其一是一架照相机，周海婴用它拍摄了北上旅途中的“孤本”照片；其二是一个在当时的香港很常见的赠言用纪念册。

还没动身“北上”，这本纪念册就派上了用场。周海婴在《鲁迅与我七十年》中回忆，在香港时，因为要保守秘密，他们不知晓其他民主人士的具体信息，当然也不可能去探访他们。但有一位老朋友，是必须要拜访的，她就是何香凝女士。原因有二：一是素有交谊，“何老太太向来为母亲所敬爱，相互的关系本来又挺亲热”；二是不用担心泄密，“何老太太在香港是半公开的”，她是国民党元老，没有人能奈何得了她。

周海婴随母亲到何宅拜会时，拿出刚买的纪念册，请何妈妈留言。何香凝当时已经70岁，看着眼前这个朝气蓬勃的青年，她觉得和平民主的事业后继有人，于是欣然提笔，写下了这样几句勉励的话：

青年求取永久的民主和平，为痛苦的人民做福。

这既是对周海婴，也是对所有华夏青年提出的期望：努力奋斗，解救饱受苦难的人民！

赠言之后，何香凝接着写下：“海婴世侄留念。”

何香凝比鲁迅大3岁，是同辈人，所以称鲁迅的儿子为世侄。为表郑重，她又拿出了印章，在自己的签名之下，加盖了一枚鲜红的名戳。

在华中轮上：

郭沫若两度题诗留赠

1948年11月23日，周海婴化名“沈渊”，和母亲一起趁夜色登上停泊在维多利亚湾的华中号货轮，开始了“北上”的航程。同船的乘客有郭沫若、马叙伦、冯裕芳、陈其尤、翦伯赞等十余人。其中，郭沫若两度在周海婴的纪念册上留言。

第一次是题鲁迅诗句，当作共同的座右铭。郭沫若和鲁迅都曾在日本留学，后来都成为文坛健将。虽然生前未曾谋面，但笔墨中屡屡提及对方，是互相心目中重要的人。所以，当看到同行的人中有许广平母子后，郭沫若格外关照。登船次日，周海婴拿出纪念册请大家留言。郭沫若思忖良久，写下了鲁迅的一句诗，很能反映他当时的心境：

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

在诗句之后，又写了长长的一段话：“鲁迅先生这两句诗，实即新民主主义之人生哲学，毛周诸公均服膺之。愿与海婴世兄共同悬为座右铭，不必求远矣。”落款是：“一九四八年（注：原文误将年写为月）十一月廿四日，同赴光明区域之舟中，郭沫若。”

郭沫若所说的新民主主义人生哲学，是指在无产阶级领导下，为人民大众的利益奋斗，所谓“俯首甘为孺子牛”；为此，要坚决地站在特权阶层和反动统治阶级的对立面，不怕他们的指斥，所谓“横眉冷对千夫指”。这句诗，不仅郭沫若信服，就连毛泽东、周恩来等中共中央领导人，也非常认可。在当时的大形势下，一批批民主人士奔赴解放区，正如郭沫若所说，是“同赴光明区域”，他愿意与鲁迅的后人一起，将鲁迅的这句诗共同作为今后的座右铭。

郭沫若比鲁迅小11岁，他称周海婴这个比自己小37岁的年轻人为“世兄”，一是谦虚，二也是出于对鲁迅的尊重。

第二次留言，则是因为一件毛衣。旅途中，大家心情比较放松，晚饭后常开文艺晚会，徐宝驹表演的京剧给大家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许广平却没有这样的闲情，她有一件要紧事要办。周海婴回忆：“打从上船，母亲就在为我的冬衣日夜忙碌着。”原来，出发前，许广平检查了周海婴预备的冬衣，觉得他的衫裤又薄又不保暖。东北寒冷，她深怕孩子挨冻，于是“临时买了两磅绒线，带到船上为我赶织毛线衫裤”。这颇似孟郊笔下“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的温馨场景，好几次被从房舱门口经过的郭沫若看到。他很受感动，觉得应该把这个场景记录下来，于是主动向周海婴要了留言册，第二次留言是一首诗：

团团毛冷线，船头日夜编。

北行日以远，线编日以短。

化作身上衣，大雪失其寒。

乃知慈母心，胜彼春晖暖。

诗的后面还有题记：“一九四八年十一月月杪，由香港乘华中轮北上，同行者十余人。广平大姊在舟中日夕为海婴织毛线衣，无一刻稍辍，急成之以备登陆时着用也。因成此章，书奉海婴世兄以为纪念。郭沫若 十一月廿八日。”华中轮上织毛衣的故事，由此得以完整保留。

登陆前：母亲的殷殷期望

货轮继续北行，离东北解放区越来越近了。使命和责任就在前面不远处，大家的心情变得严肃起来。许广平此时也有重要的话要向儿子嘱托，她觉得口头表达仍显不够正式，于是要来周海婴的纪念册，在上面写道：

照旧俗，中国古礼，男子二十曰冠，算是成人的年龄了。现在就这弱冠期中，我把你亲自送到新的社会、新的大中国摇篮中，使你从这里长大、生息、学习、坚壮，以至于得供献其涓滴。以毋负抚育之深意，是所至盼！

海儿览，母亲 于舟中

1. 12.1948

鲁迅去世后，许广平独自抚育周海婴成人，可谓备尝艰辛。而今他终于长大，许广平坚定地将他带到解放区，希望他在这里健康成长，并按照自己的能力，为社会作出涓滴贡献。字里行间透露出一位母亲的用心：既对孩子有殷切盼望，又希望他本分行事，不要凭借自身之外的因素，比如鲁迅的影响，获取不应得到的利益和身份。

在东北解放区：

众多民主人士赠言

1948年12月3日，周海婴等人到达东北解放区，入住沈阳铁路宾馆，于次年2月底赶赴北平。在东北解放区期间，周海婴也借此机会，请各民主人士留言。

章伯钧时任中国农工民主党主席，1948年12月19日从哈尔滨来到沈阳。周海婴请他在纪念册上留言，他写下“无欲则刚 海婴老弟存念”几个大字，其用意和许广平有相似之处。

冯玉祥与夫人李德全等，1948年7月底从美国启程返国，途经黑海时，不幸遭遇火灾。冯玉祥遇难，幸存的李德全强忍悲痛，回到东北解放区，后来在沈阳与大家会合。1949年1月3日，她引用《礼记·大学》中商汤的一句话，赠言周海婴：

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这几句汤之盘铭，赠奉沈阳世兄。

勉励周海婴和青年们永不满足、与日俱新，每天都有新的进步。

李济深等民主人士，乘专列于1949年1月10日抵达沈阳。当周海婴请他留言时，他用楷体大字在纪念册上写道：

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海婴世兄正之。

落款之外，还像何香凝女士一样，也盖上了自己的一方名章。李济深的这个留言，与其说是赠予周海婴，倒不如说是自己的心声：作为民主党派成员，与中国共产党合作，要坚持忠、信的原则，还要不断学习，跟上时代的发展。

有意思的是，这份纪念册还在无意中透露出一个很有历史价值的信息：民主人士的赠言，凡是有落款日期的，使用的都是公元纪年，如“一九四八年”“一九四九”等，没有一例使用民国纪年。在那个辞旧迎新的年代，这也正是他们决心告别旧时代，“同赴光明”的体现吧。

（作者系九三学社社员、南京市鼓楼区政协常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