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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敬青春(烟火人间)
临近“五一”,京城的风,已滤尽了料峭,变得温煦而蓬松。信步在街巷,路旁的槐树,正将嫩叶一层层地舒开,筛下满地细碎的、颤动的金光。不知哪家墙内,一树紫藤,或是几株晚樱,开得不管不顾,将密密匝匝的花影,泼洒到行人的肩上。空气里,浮动着青草与泥土被阳光烘焙后的暖香,丝丝缕缕,叫人想起“绿肥红瘦”的旧句。这便是北国的春深了,万物都攒足了劲儿,在静默中完成一场盛大的合唱。
我的青少年时代,便是被这5月的潮水托起的。那时,节日尚未被旅游与消费的浪潮所定义,最隆重的庆典,便是参加公园“游园”。天刚蒙蒙亮,心就醒了,耳朵仿佛能听见远处公园里隐约的锣鼓声。穿上洗得发白的衬衫,怀揣着几分雀跃、几分庄重,汇入那从四面八方涌来的人流。公园里,真是人的海、笑的海、色彩的海。杂技棚子前围得水泄不通,惊险处激起一片“嚯嚯”的赞叹;说书人的醒木一拍,便将一圈儿人的心神摄了去;远处亭台上,有清越的女声悠然传来……然而,最牵动我脚步的,是白塔下,琼华岛边,那一支青少年管弦乐队的演奏。
那时我被老师安排参加北京市少年宫乐队里一个最不起眼的乐手,当时的舞台不过是临湖一片略高的石台,没有帷幕,没有追光,观众就站在坡上、倚在栏边,熙熙攘攘,近得能看见他们眼中的笑意。那天的主要曲目,是管弦乐《让我们荡起双桨》。我记得排练时,指挥老师说:“孩子们,这歌曲就是在北海写的,唱的就是这里的绿树红墙。你们奏出的每一个音,都得带着这片水的波纹,带着这春风的味道。”
话虽如此,乐曲中那段有难度的领奏,于我却不啻为一道险峰。音符密集而跳跃,需要精准又轻盈。我那时初学不久,唯有下“笨”功夫。练呗!练得嘴唇都发麻,直到那旋律仿佛不是从号管里吹出,而是从疲惫却执拗的胸腔里自己挣扎着生长出来。这次的磨炼仿佛是在攀登自己青春里第一座有点模样的小山。
正式演出那天,湖光潋滟,游人如织。当指挥棒扬起,熟悉的旋律如清泉淌出,漫过喧嚷,漫过垂柳,与北海的万顷碧波融在一处。到那段领奏处,我的心骤然提起,周遭的一切声响倏然退去,只听见自己血脉的搏动。吸气,唇尖轻触号嘴,那练习了无数遍的音符,竟自然而然地流泻而出,清亮,稳当,带着一丝我自己都未察觉的、初生牛犊般的朝气。它们飞出去,和其他乐器的声音形成和鸣,在午后的晴空下交织成一片透明而喜悦的网。当最后一个音符稳稳落下,瞬间的寂静后,掌声如潮水般涌来,热烈,朴素。那一刻,胸中涨满的情绪,非“自豪”可以尽述。那是一种被认可的战栗,一种自己的微光竟能照亮他人一隅的惊异。我们用尚且稚拙的技艺,以音乐为劳动,为自己,也为无数陌生人,锻造了一个“高光”的节日瞬间。那掌声,便是生活颁发给我们的第一枚滚烫的勋章。
如今的“五一”,景况早已大不相同。人们或飞往远方的名山大川,或步入大剧院,在丝绒座椅上聆听世界顶级乐团的演绎。艺术被放在更精致的殿堂,获得更崇高的礼敬。偶尔,当我坐在恢宏的音乐厅,被完美的和声包围,神思却会有一刹那的游移,耳边仿佛又响起北海湖畔那带着松香与铜管味道的乐声,夹杂着孩童的嬉笑、风筝的哨响,与那一阵毫无保留的、山呼海啸般的掌声。那是一种稚嫩的却饱含生命热度的“活”的艺术,它不曾与生活隔开,它就是生活本身欢腾的脉搏。
于是明白,那游园里的演奏,于我,或许不仅仅是一次表演,它是在一个崇尚集体与奉献的年岁里,一个少年用自己所能掌握的唯一“技能”,向生活作出的最初献礼。那份忐忑,那份苦练,那份掌声带来的眩晕,是时代赠予我们关于“劳动”与“价值”最生动、也最深刻的启蒙。它让我懂得,真正的艺术,其根须必须深扎在生活的泥土里;而真正的青春,其光彩必定绽放在为人民、为时代付出的劳动之中。
(作者系全国政协委员、中国广播电视社会组织联合会副会长刘学俊)
编辑:陈姝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