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我第一次踏入城市，就此开启了漫长的打工生涯，成为沈阳第四泵站城市生活污水管道工程建筑工地上的一名小工。

在出发之前，我曾无数次设想过进入城市后的模样，满心期许能成为一名优秀的建筑工人。我特别向往电视剧里的打工情节，梦想着站在高高的脚手架上，接住下面抛上来的砖头与水泥，那时的我暗暗发誓，一定要成为工地上最出色的那个工人。

尚未离开故乡时，村里但凡有人建房，我总会凑在一旁静静观察。看着脚手架上的工人朝下面喊“来砖头，来水泥”，只觉得他们威风极了，宛如古代提刀上马、冲锋陷阵的武将，意气风发，威风凛凛。

那些关于城市的温情镜头，也在我心里种下了无限向往。彼时的农村，还很少见到车辆，偶尔有一辆汽车驶过，扬起漫天尘土，我们总会望着那片尘埃出神。外面的世界，对我们而言，满是梦幻与未知，充满了无限吸引力。

我从老家搭乘客车前往徐州，再从徐州转乘火车奔赴辽宁沈阳。如今，我早已记不清那一路究竟走了多久，只记得满心的憧憬，随着车轮的滚动，一点点靠近那个向往已久的城市。

可城市的打工生活，很快就以最真实的模样铺展开来，彻底打破了我所有的幻想。来到工地我才明白，想要成为工地上的大工，并非易事。工地上的手艺，向来讲究师承，有师傅带领的工人，熬上两年，便能站上脚手架，成为受人尊敬的大工。

而我，是工地上年龄最小的，又没有师承引路，终究只能做一名打杂的小工。这与我当初的想象大相径庭，我没能站在脚手架上威风地喊着要砖头、要水泥，反而成了那个被人叫喊、听从指令的人，别人发号施令，我便埋头执行。

好在，我是木工小工，比起泥瓦工小工，要轻松些许，可危险也多了几分。最初的日子里，工长每天都会指着一堆堆积如山的旧方木，递给我一只羊角锤，让我把方木上的钉子一一取下。这些方木都是从其他完工工地拆下来的旧料，上面布满了干结的水泥与密密麻麻的钉子，只有清理干净，才能二次回收使用。

我每天都面对着那座仿佛永远搬不完的方木山，日复一日地拔着钉子。松木材质的方木，钉子尚且容易拔出，可一旦遇上坚硬的槐木，就必须费尽心力，咬牙摸索技巧，伴着钉子从木头里挤出的吱呀声响，才能将其完整拔出。一旦用力过猛，钉子断在木头里，这根方木就只能被搁置一旁。若是继续用电锯、电刨加工，不仅会损伤刨刀与锯片，还可能导致木料崩裂，危及工人安全。工长说，若是出现这样的差错，轻则遭到训斥，重则会被开除，不过我想，这多半是工长督促我们认真工作的说辞，整个打工期间，并没有小工因此真的被赶走。

在日复一日拔钉子的日子里，我摸索出了诸多技巧。这段独特的经历，也成了我后来写作的灵感源泉；钉子，也成了我笔下最常运用的诗歌意象。

一年之后，我选择离开工地，先后去过沈阳、哈密、临沂、吴江、昆山。从建筑小工到砖厂工人，从码头装卸工到快递员，兜兜转转，我终于遇上了外卖这份工作。

我无比热爱现在的工作，相较于从前的种种，它带给了我前所未有的慰藉。每天骑着电瓶车穿梭在城市的大街小巷，虽然也是争分夺秒，风里雨里。可我喜欢电瓶车奔驰着的自由感。我还格外喜欢在节假日里送餐，节日的氛围，总能让人们的心情变得柔软美好，尤其是春节，遇到的每一个人都笑容满面，偶尔会有人递来一把瓜子、几颗花生，甚至会热情地邀我喝上一杯。

这些在节日里点外卖的顾客，大多怀揣着淡淡的乡愁，而我送达外卖的那一刻，仿佛成了治愈这份乡愁的良药。有一次，我捡到一件马甲，穿着它送餐时，心中百感交集，当即写下一首诗：

一件炫目的工装，被谁丢弃在路边的草丛上，像刚刚剥落了一张炫目的糖纸，现在我穿着它在昆山的大街小巷送餐，就像一粒药片被包裹了一层糖衣。

有人问我，为何要把自己比作药片？在我心里，药本就是用来治愈人间的，更何况还裹着一层温柔的糖衣。小时候生病，医生有时开出糖衣药片，我总会多舔几口糖衣，才舍得咽下。有一次舔得太久，糖衣被磨破，药片的苦涩瞬间蔓延开来，可也正是这苦涩的药片，治愈了我童年的病痛。

每当节日里，遇到白发苍苍的老人，我总会格外用心，恭恭敬敬地将外卖递到他们手中。那一刻，我仿佛变成了孩子，从厨房端出热气腾腾的饭菜，敬给自己的父母。于年过半百的我而言，这种感觉无比珍贵，它让我始终怀着对人间的恩情与崇敬，认真对待每一份遇见。

人活着的每一天，都足够美好，无论生活给予我什么，都是独属于我的经历。谁又能说，想念不是一种收获呢？我们想念的越多，沉淀的往事就越厚重。

父亲在八年前的2018年永远离开了我，母亲也已过世六年，对父母的思念，常常让我潸然泪下。可渐渐地，我发觉流泪早已不是单纯的痛苦，而是一种带着痛楚的享受，是心底最真切的情感寄托。这份思念，被时光深埋，却愈发醇厚，每当工作中遇到与父母年纪相仿的人，这份感触便愈发强烈，若是恰逢节日，更是觉得这是上天的馈赠。就像我曾在诗中写下：

没有时间穿不透的事物，大地上的事物都是柔软的。人间事哭一哭就过去了，如果不行，就再哭一会儿。

小时候，母亲一直教导我要笑着生活。即便面对我双目失明的表舅，母亲也要求我面带笑容和他打招呼。那时的我满心不解，问母亲为何要对一个看不见自己的人微笑，母亲说，越是别人看不见的笑，越要发自心底。母亲的这番教诲，让我受益终身。

工作中，我始终带着这份心底善意的微笑，也因此收获了无数顾客的好评。在外卖从业者中，我的工作能力算不上很强，可我始终秉持着最真诚的服务态度，也正是这份用心，让我获得了江苏省五一劳动奖章。

生活里，从来都不缺少美好，那些藏在烟火里的温暖，就像我们对待生命的态度。有人按年度日，有人按月生活，有人以天为单位，而我想认真过好每一秒，人生便能收获更多。

古诗有云：“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我想说，苔花亦是花，不必效仿牡丹，只要我们认真活着，全力绽放属于自己的美好，就足够耀眼。心怀善意，面带微笑，便能在平凡的生活里，收获满满的满足与幸福。

（作者系“外卖诗人”、中国作协会员王计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