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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汕游记

2026年04月30日 10:40  |  来源:人民政协网 分享到: 

最美人间四月天。受这份好心情的驱使,近日,我与好友十余人结伴,去了一趟潮汕。百闻不如一见。在潮汕的每一天,都让我感到新奇,这里的生动与有趣,远胜于我此前从书本和传闻中拼凑出的那个模糊印象,真是“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说起来,潮汕并不是一个行政区划,而是一个人文地理的区域概念。它由潮州、汕头、揭阳三座城市组成,是客家人聚居的地方。客家人原本是从中原迁徙而来的,因为远道而来、落脚异乡,便被称为“客”。初来乍到,人地两生,他们便聚族而居,也因此把故乡的饮食、语言、习俗都保留得格外完整。直到今天,客家话里还留存着不少古汉语的发音和句式。当年他们从中原带来的文明,就这样一点一滴地渗透进这片曾经的“南蛮之地”。

潮汕向海而生。这里人多地少,生存的压力迫使一代代潮汕人从清代开始,就不得不漂洋过海,去泰国、马来西亚、新加坡这些南洋国家讨生活——这便是“下南洋”的由来。在那个年代,乘船出海是件凶多吉少的事。那时候出海坐的是红头船,每年寒露前后,东北季风刮起,就是起航的日子。逼仄的船舱里乌泱泱挤着几百号人,一路啃着甜粿,在海上颠簸一个多月,途中随时可能遭遇风暴、海盗、疫病,能平安到达彼岸的,不过十之五六。即便侥幸到了,等待着他们的,也是“卖猪仔”一般的日子。早期的华侨史,就是一部浸透了血泪的辛酸史。

在汕头的侨批文物馆里,我看到了当年的“侨批”——那是华侨寄回家乡的银信合一的凭证。一封封静静地躺在展柜里,纸上字迹或工整或潦草。有一封信里,儿子反复劝说母亲不要太省俭:“母亲大人现今已年近半百……常时要买肉来食,可以养气血”。还有一封信,漂泊在外的游子写着“迢递客乡去路遥,断肠暮暮复朝朝”——每一封都在诉说着想家、挣钱的艰难,以及对亲人沉甸甸的牵挂。就是靠着这样一批又一批、一代又一代的侨民,用苦力换来的血汗钱,寄回故乡养家糊口,汕头才慢慢有了骑楼,有了街市,有了今天游客们徜徉其间、赞叹不已的那些老街区。站在骑楼下,我内心充满了对先辈们的敬意——我们今天看到的美好遗存,是他们用一生的辛苦换来的。

到了潮汕,怎么能不说吃呢?山珍海味,这里样样不缺。一代代潮汕人凭着对食物天生的理解,琢磨出了独树一帜的菜肴。说潮汕是美食天堂,一点也不过分。走在街上,大大小小的酒楼、食肆一家挨着一家,卖吃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各种小吃的香气混在一起,弥漫在每一条巷子里,勾得人本能地咽口水。这几年,潮汕一夜之间成了网红城市,到处都是来打卡的游客。听一位当地做餐饮的资深人士说:“美景吸引人,通常来一次就够了;但美食吸引人,一想起来就会再来。”潮汕美食的影响力不单单在潮汕。这两年在我居住的宁波的大街小巷,忽然开出多家潮汕牛肉火锅店,牛肉从宰杀到上桌不过数小时,按部位精切,薄厚均匀,入口鲜嫩多汁,鲜甜纯粹,回味无穷,深受食客欢迎。

在潮州,我们特意去拜谒了韩文公祠。祠堂建在韩山上,背山面江,站在祠前远眺,气势非凡,确实是一块风水宝地。这座祠是为韩愈而建的。韩愈是唐代名臣,同时也是大文豪,位列唐宋八大家之首,苏轼称赞他“文起八代之衰,而道济天下之溺”。我知道他的名字和事迹,最早是因为《师说》里那句“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四十年前,我刚当老师的时候,就常常拿这句话来勉励自己努力成为好老师。

韩愈是第二次被贬时来到潮州做刺史的。那一年是唐宪宗元和十四年(公元819年),他因上《谏迎佛骨表》触怒皇帝,“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阳路八千”,从刑部侍郎被贬为潮州刺史,时年五十一岁。潮州是有幸的,来了一位能干的官员。他在这里只待了八个月——八个月,对于一个地方官来说,能做什么?又能做成什么?

韩愈做到了。他抓住了当时潮州最要紧的四件事:驱鳄除害、兴修水利、赎放奴婢、兴学育才。

先说驱鳄。当时潮州江中有鳄鱼为患,伤人畜无数,那条江也因此被称为“恶溪”。韩愈到任后,写了一篇《祭鳄鱼文》,在江边设坛祭鳄,约定“三日不能,至五日;五日不能,至七日”,若鳄鱼仍不离去,“操强弓毒矢以与鳄鱼从事,必尽杀乃止”。据说此后鳄患果然平息,那条江也被改名为韩江,至今是潮州的母亲河。

再说兴学。韩愈来之前,潮州“学废日久,百十年间,不闻有业成贡于王庭者”。他捐出自己的俸禄“百千”作为办学经费,又请来当地秀才赵德主持州学。正是从韩愈开始,潮州才真正兴起了教育事业,从“南蛮之地”逐步变为“海滨邹鲁”。

赎放奴婢、兴修水利,桩桩件件,都是老百姓最迫切需要的实事。

百姓心里是有一杆秤的。一个好官,造福一方,百姓就会记住他的名字,感念他的恩德。韩愈走后,潮州人把笔架山改叫韩山,把恶溪改叫韩江。什么叫“功在当代,利在千秋”?这就是。

回程的路上我忍不住想,今天各地都在开展树立和践行正确政绩观学习教育,韩愈不就是个正面教材吗?可惜的是,看似简单的事,不同的官员做起来,结果却大相径庭。据说上个世纪80年代,李嘉诚先生原本想在家乡潮州捐资办一所大学,但当地官员觉得要占用几千亩地划不来,便拒绝了。后来这所大学建在了汕头,就是今天的汕头大学,之后还引进了以色列理工学院。而潮州最好的学府,至今仍是韩山师范学院。不知道韩公有知,会作何感想?

离开潮汕已经好几天了,但那些美好的印象还时不时浮现在眼前。潮汕的后发优势明显,前景可期。我想,我会再去的——为了那片骑楼,为了那碗牛肉丸,也为了韩山脚下那一声悠长的江风。(作者系宁波市政协原秘书长黄士力


编辑:陈姝延